來自大地的亙古召喚
卑南老靈魂 桑布伊的音樂之路
文/謝瑩潔
桑布伊（Sangpuy Katatepan Mavaliyw），來自山海交界的臺東知本卡大地布（Katatipul）部落，在他的音樂中，你可以聽見山的高遠和海的遼闊，有人形容他的聲音，像是深紅鮮烈的檳榔渣，在滄桑中帶著勁道，如同大地的神秘召喚，震撼耳膜、穿透內心，令聽者回到混沌太初，滌淨歸零。
古調新作 堅持原味
2012年，桑布伊發行第一張個人同名專輯，封面以塗黑的面容，呈現出沈穩高貴的卑南勇士氣魄，文案帶著幽默的原民風：「這是一張不能被原諒的專輯，因為這麼好的聲音卻讓大家等太久，等到耳朵都長了蜘蛛網，心肝都土石流！」
以卑南族語演唱的「路（dalan）」，反覆的三拍韻律有如梵唄，在桑布伊時而低沈、時而高亢的歌聲中，予人一種信仰堅定、大步向前的神聖感。歌詞中唱著：我們要到更高的地方、更美麗的地方，我們要凝聚同心，現在就出發吧！
「其實這首是我改編的古調，」桑布伊說，「專輯裡古調與創作各佔一半，可是別人聽不出來哪些是新的創作。甚至有部落老人聽了我寫的歌，問我媽媽說這是什麼時候要唱的，他還以為是古調！」
年輕身體內裡，住著一個老靈魂。他哼唱的不是風花雪月男女情愛，而是一種看待生命的透徹眼光。有著超齡氣質的桑布伊，信念堅定而清晰，「路不是指高速公路，而是每一個人心裡想去的地方、想要達成的目標。過程中可能有很多阻礙、誘惑，但是不要怕受傷、不要怕流血、不要怕不知道的未來，我們要盡力做好每一天的事，經驗會累積成智慧，我們把足跡踩深，即使風吹雨打，腳印都還會存在！」
捍衛祖靈 守護家園
2013年第廿四屆金曲奬，當頒獎人宣布，「最佳原住民語歌手，得獎的是--桑布伊」，他走上舞臺後單膝跪下，由母親以親手製作的花冠，為他加冕。桑布伊說，「金曲獎座，每一個得獎者都會拿到，可是被媽媽戴上花冠的，只有我一個人，特別具有意義！」
桑布伊邀請所有原住民入圍歌手一起上臺分享榮耀，芮斯、達卡鬧、舒米恩等歌手分別手持「捍衛祖靈拒絕遷葬」、「反美麗灣」、「反核反核廢料」、「守衛東海岸」、「拒絕不當開發」等標語，宣誓原住民的團結立場。
頒獎臺上，桑布伊以不卑不亢的語氣發表感言，「老人教我們與萬物共存，原住民存在的價值，就是要捍衛土地、捍衛海洋、捍衛水資源、捍衛空氣！」他昂聲說道，「美麗灣要不要拆？核廢料請遷出蘭嶼！」
數年前，臺東地方政府在未與卡大地布部落溝通之下，規劃將公墓改建公園，並請怪手開挖「無主墳」。對於卑南人來說，祖靈安眠之處，即是文化根源之所在，因而引起族人激烈抗爭。經過漫長的行政訴訟，部落終於與公部門達成協議，尊重卑南傳統習俗，改為文化追思公園，祖靈迫遷危機終於落幕。而位於杉原海岸的美麗灣開發案，也在當地居民長期反對下，由最高法院判決停工假處分定讞，同時撤銷環評決議，風波暫息。
「我們原住民碰到的都是和土地有關的議題。如果連自己的祖先、祖靈都保護不了，都不敢吭聲，你還能做什麼？活著有什麼意思？」桑布伊認為，「我們必須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權益，現代社會是哭鬧的小孩有糖吃，要是在以前，早就出草了，直接解決問題。」
當土地不斷被開發、使用權利被剝奪，逐漸失去生存領域之後，部落的年輕人只能到都市謀生。「以前在山林打獵，現在是進入都市獵場，精神是一致的。我用吉他、音樂為工具，要當一個好獵人，才能賺取更多獵物。」
在都市獵場裡，桑布伊賃居於新北市樹林，但即使拿到金曲獎，他在租屋時還是遭逢過歧視。「房東說我不租給原住民，就騎著機車走了，留下我和布拉瑞揚站在那裡傻眼。」桑布伊說，「這是我們遇到的課題，也是我們的考驗。他不知道他很可憐，我為他祈禱--祈禱他的觀念可以被導正。族群需要的不是融合，族群要互相尊重、互相欣賞！」
扛起文化傳承使命
從小在家裡講族語，向部落老人學唱古調，並且經過「巴拉冠」男子集會所的嚴格戰技訓練，受到完整的部落文化洗禮，使桑布伊的身份認同深深根植於土地。對於族語的日漸流失，他感到相當擔憂，「每一種語言都是一種世界觀，植物、星象、宇宙都各有名字和故事，一旦失去了語言，就失去了對環境的認識。再過幾十年，恐怕沒有一個人可以用族語完全表達，必須儘量保存。」
「卑南人跟祖先、跟萬物溝通，就是用族語。祭典祈禱就像打電話給祖先，如果不用族語，祖先聽不懂，要怎麼溝通？但是現在就連祭典都只有三成使用族語，而且是老男人才講，年輕人都聽不懂，我還要幫忙翻譯，這是很大的文化危機。」
肩負著部落長輩的期待，桑布伊在傳統祭典中擔任重要角色，「我隨身帶著自己寫的羅馬拼音筆記，認真練習祭典要使用的族語。有很多還沒學到，我不希望這些無形的資產消失。一個民族是一種顏色、一個圖騰，台灣如果失去了一種語言，將會很可惜；任何語言、音樂、文化的消失，都是人類的損失。」
族語之外，他也向部落長輩學習傳統樂器如口簧琴、竹笛、鼻笛及弓琴的演奏與製作。「長輩教我很多智慧，例如材料一定要在冬天找，因為夏天植物水分飽足，容易爛掉，不易保存。我十三年前手工製作的鼻笛，到現在還非常好用！」
音樂如醇釀 從不吝分享
卑南族「盛產」優秀的音樂人，從萬沙浪、陸森寶、胡德夫，到張惠妹、紀曉君、陳建年與南王部落，在樂壇皆享有盛名。卑南人的血液中奔流著音符，音樂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也像是空氣一般無所不在。
「卑南老人習慣教育孩子用唱的，喜怒哀樂用唱的，睡覺用唱的，講故事用唱的，祭祀用唱的。」桑布伊說，「唱歌是我們溝通的方式，會唱歌就是會表達情感。唱歌不是講求多高音、多會轉音、多有技巧，重要的是聽你唱歌，能感受到你在想什麼、感受到你的快樂。」
對原住民來說，「分享」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念。桑布伊說，「要分享給別人，就要分享最好的，這是老人家給我的教育與觀念。你要分享菜餚，就要讓人吃到你的認真；歌聲要分享，就要好好唱。別人搭車、走路花很多時間來聽你唱歌，一定要用心表演。」
經常參與不同形式的商演與藝文活動，桑布伊的音樂呈現出多樣性的面貌。2014年的雲門2「春鬥」，他受邀參與布拉瑞揚新編舞作「Yaangad・椏幹」，以即興人聲吟唱搭配陳主惠的大提琴，用流動的音樂與舞者交織出生命之歌，「椏幹是一個活的作品，會不斷成長，演出過程就是一種生命分享。」
桑布伊的歌聲，容易使人聯想到另一位卑南歌手巴奈（Panai Kusui），都帶著一種黑到發光的能量，強力探射內心幽暗之處，使人不覺落淚。「我們對土地的依戀都很深，無論創作或分享音樂，都是全心深刻投入，踏實描述生活經驗。」他自己這麼形容，「跟流行音樂不同，我的音樂是屬於小巷、田間或山裡面，可以隨時拿出來聽，可以收藏很久，就像小米酒一樣，越陳越香。」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第18期/2015年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