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戲.超展開
山宛然X弘宛然X王嘉明 《聊齋—聊什麼哉?!》
文字/謝瑩潔 圖片提供/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劇團
尋常街巷洗衣店,藏著布袋戲班高手。嗑牙談笑之間,鑼鼓點響,店員瞬成演師,怪誕聊齋啟幕,鬼怪狐妖輪番上陣。以古諷今,虧笑時事,他們到底在「聊什麼哉」?
掌中戲偶磨墨提筆書寫「聊齋」,旦角以柔美身段款款撐開紙傘,老嫗緩緩擎起酒壺為客斟杯,三位專業布袋戲演師以三十年練就的功力,走出幕前搬演著戲中戲。以古典聊齋題材為本,穿梭時空演繹現代,隨著折子場景切換著真實與虛幻,這齣既當代又古典、既傳統又前衛的戲,有著吸睛懾魂的魔力。
超華麗演出陣容
「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長黃武山、「弘宛然」古典布袋戲團長吳榮昌及演師陳威璁,邀來「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導演王嘉明,加上三金影帝吳朋奉串場飾演路人甲乙丙,編劇林建華、舞台設計高豪杰、燈光設計江佶洋、音樂設計柯志豪以及詩詞演唱黃珮舒,各個皆為一時之選,超華麗陣容處處到位,以現代劇場手法打造出全新風格的媚怪布袋戲。
黃武山表示,《聊齋—聊什麼哉?!》原先是在2013年應兩廳院邀請開始籌劃,2014年於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演出,大獲好評,並入圍了2015年第十三屆台新藝術獎,2016年4月由臺北市客家事務委員會再度邀演四場。
傳統布袋戲,演師通常隱於彩樓後方,以念白及掌上功夫搬演故事;《聊齋—聊什麼哉?!》的場景設定,卻將劇場舞台改裝為真實生活中在街頭巷尾看到的尋常洗衣店,門口大字價目表寫著襯衫西裝床組清洗費用若干,店裡一落一落整齊垂掛著待取衣物毛毯,店員在熨馬前以呲呲蒸氣將褶皺一一燙平。
三位店員身兼布袋戲演師,在熨燙整衣工作結束百無聊賴的空檔,泡茶嗑瓜子配著哇啦哇啦的電視新聞,談笑間捻來戲偶便在店內耍弄起來。洗衣店裡就地取材的桌椅、網籃與紙箱,兩兩堆疊即為掌中劇場,鑼鼓點起,演師帶著戲偶走出彩樓畫框之外,上演起《聊齋》迷你折子,影帝路人串場插科,映照著舊時新聞,時空堆疊交錯,完全跳脫傳統布袋戲或劇場演出的輪廓。
提起《聊齋》,一般會直覺想起聶小倩與甯采臣的「當書生遇上女鬼」橋段,但《聊齋》四百多則故事中,結構多半離奇而鬆散,黃武山說,「細讀內容會發現故事稀奇古怪,而且多半是細碎的片段,」無厘頭的本質,正好鏡射出正常世界的光怪陸離。經過討論後從中取材六個短篇,符合布袋戲中生、旦、淨、丑等不同行當可以發揮的套路,改編為「偷桃」、「布客」、「蘇仙」、「江中」、「二班」五個折子。
洗衣店的場景設定,說來也十分有趣,由於鬼魂妖怪通常肉眼看不到,出現時也經常沒頭或沒腳,洗衣店懸空搖曳的待取衣物,就有那麼點象徵意味;而布袋戲偶除了小小偶頭之外也都是衣服,彼此更強化了呼應力道,在「神奇洗衣店」裡發生的各式怪奇情節與對話,於是不足為奇。
深厚功力 堆出即興
黃武山、吳榮昌與陳威璁,都是宛然系統出身,師承李天祿大師的兩位兒子--陳錫煌老師及李傳燦老師,從小接受正統掌中戲的嚴格訓練。黃武山為板橋莒光國小「微宛然劇團」第一代成員,自四年級開始接觸,至今將近三十年,與吳、陳二位為多年的同門師兄弟。黃武山說,「臺灣掌中戲的細膩度,具有世界級水準。以旦角的身段來說,可以比擬為京劇或崑曲的縮小版,都是依照師父傳承下來的固定手路技巧來操作。」
古典布袋戲的精髓之一,是演師現場的即興口白及演出,這不僅需要長期的馬步基本功,還得加上對於腳本的理解、轉化與臨場反應。《聊齋—聊什麼哉?!》是由編劇設計出框架與轉場,細節內容則是靠演師與演員自由發揮,「每次排練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每場演出的內容,也不太一樣。」
黃武山表示,「劇本其實中規中矩,但在排練場裡就會玩出很多有趣的效果,」隨著古典腳本劇情流轉,無痕融入時事,虧笑話梗不斷連發,像是空中俯瞰大巨蛋像馬桶蓋、桃園機場捷運多年遲未完工、劫匪攔路留下買路財要裝ETC等等,對話擦出的火花,令現場觀眾頻頻爆出笑聲。
劇情提到政府公文時,吳榮昌大開師弟玩笑,以流利臺語說道,「這張是新北市政府文化局寄來的,打開看看,哎呀山宛然申請扶植演藝團隊,結果--不通過。」惹得黃武山哇哇叫,直喊「哩賣歐北共!」
吳朋奉是演出名單裡唯一的「演員」,也是串場一大亮點,他不僅演什麼像什麼,就連背影都有戲。黃武山說,「朋奉批判時事形象鮮明,火力原本就超強,2014年演出時,剛好碰到太陽花學運,舞臺上的電視新聞正在實況轉播學生攻進行政院,他的即興臺詞頗為辛辣,讓觀眾席裡的官員尷尬不已。」
布袋戲演師習慣即興發揮,話梗快速丟接,笑點不斷,師兄弟與路人玩得不亦樂乎,音樂、燈光也得跟著改,原訂九十分鐘的戲硬是演到一百多分鐘,令導演有些頭疼,臺下觀眾倒是笑得欲罷不能。
演師出格 戲中戲
布袋戲演師多以彩樓為屏障,腳步移動不需太大,在《聊齋—聊什麼哉?!》戲裡,活動範圍擴大到整個舞台,黃武山說,「舞臺上只有我們幾個,換幕、搬道具全部都要自己來,比較困難的地方是一面操偶講臺詞、一面記走位,而且道具還得搬對位置。」大師兄吳榮昌臺語口條極佳,「但是他也常常一人口白把所有臺詞講光,我們得想辦法插縫把自己的臺詞搶回來。」現場即興的巧妙張力,原來秘密在此。
「蘇仙」、「偷桃」及「布客」三折,是移來道具箱體,搭建成迷你掌中舞臺;「江中」利用黑色塑膠袋,配合燈光製造出黑夜裡海浪粼粼疑為鬼火點點的效果,戲偶泛舟於上,海波逕作舞臺。「二班」則是將藏於洗衣店壁角有如神龕的精緻彩樓搬出臺前,上演良醫於深山巧遇虎精母子的故事。觀眾的目光焦距,時而拉近至掌中劇場,時而拉遠至舞臺本身,戲中有戲,戲外也有戲。
舞臺之上,演師並不躲藏,而是刻意大方現身,觀眾可以清楚看見他們隨著戲偶喜怒哭笑的表情以及專注眼神。在黑色幽默與即興逗笑之外,我們看見演師走出彩樓的空間侷限,極為認真地演著五折端正嚴謹的古典聊齋,伴隨女聲悠遠吟唱著客語詩詞,舞臺兩側打出聊齋文本字幕,彩樓上「宛然不愧掌藝人」的聯句,愈發鮮明奪目。
戲終末了,在洗衣店的真實衣衫之間,成列成排的精巧偶衣,如同旗幟一般緩緩升起,彷彿宣示著古典掌中戲的文藝復興,餘韻在劇場裡依然輕繞。說到底,奇巧鬼怪其實是人的想像與投射,而三百多年前蒲松齡書寫《聊齋》,也為抒發對時局的無力與悲憤,轉換時空以古諷今,竟然依舊管用,豈不妙哉?人看戲偶搬演著狐仙鬼怪,戲偶也笑看人世更荒誕,有跡或無稽,都值一笑。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6年夏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