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家劉鳳學博士 --追尋失落的舞跡
文/謝瑩潔
七十年前,一張來自日本小男孩的卡片,讓劉鳳學愛上臺灣原住民樂舞與文化,三十八年來臺之後,多次深入部落踏查,完成了九族樂舞的完整紀錄。唐代樂舞的重建,是劉鳳學另一個全心投入的重要成就,去年率領新古典舞團在西安表演「來自唐朝的聲影」,將佚失的唐代樂舞在歷史原地重現,對祖先藝術獻上了最高敬意。
大師風範 創作不懈
輕緩的步伐,優雅的談吐,以及一頭銀亮的美麗白髮,舞蹈家劉鳳學博士今年「芳齡」八十五,從師大退休已經二十年,至今仍持續不懈地進行古樂舞翻譯研究工作與現代舞創作發表,其精神和毅力令人深深折服。
劉鳳學的出生地黑龍江齊齊哈爾市,是個多民族混居的城市,包括有滿族、朝鮮、蒙古、回族、達斡爾族、錫伯族、赫哲族、鄂倫春族、鄂溫克族和柯爾克族等,劉鳳學本身具有滿族血統,由於住在中蘇交界之處,從小與白俄小朋友一起學芭蕾舞,初中一年級時該地變成日本人統治,身處殖民地,對於中華文化更是孺慕。劉鳳學在國立長白師範學院主修舞蹈、輔修音樂,於民國三十八年畢業,之後隨即來臺。談及早年的背景故事,那些遙遠的時空、傳奇的經歷,彷彿是中國近世紀的大時代縮影。劉鳳學說,「我是東北人,特別喜歡蒼涼和悲壯的感覺」,在創作舞碼「北大荒」與「大漠孤煙直」中,展現的遼遠風情,多少都是對家鄉的懷念。
一甲子來,劉鳳學致力於中國現代舞的創作,不同於其他舞者往西方去學習,她朝著中國古樂舞的方向去尋根。除了從史籍文獻中考古,中國近代顛沛的歷史,也讓許多珍貴的樂舞資料失傳佚散,為了找尋這些「失落的舞跡」,劉鳳學幾度前往日本宮內廳、韓國及法國國家圖書館等埋首研究,不惜擱置論文時程,只為手抄攜回這些樂譜及舞譜。千里迢迢帶回來之後,還得從頭翻譯起,她說,「唐代的樂譜中,每一種樂器的樂譜符號都和現在不同,必須經過翻譯,才能看懂、才能演奏」,古代的舞譜則是以一句一句的文字來描繪動作,劉鳳學以電腦翻譯成拉邦舞譜,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但劉鳳學甘之如飴、視為享受。
半生考古 重建古樂舞
學校畢業後,劉鳳學在現代舞創作的世界裡悠遊探索,直到民國四十六年,當時的系主任江良規博士問她:「你想創造中國現代舞,但是妳對中國古典舞有甚麼了解?」這個問題牽引著劉鳳學,進入中國古典舞的殿堂。她開始從經史子集中去研究搜索,從「樂律全書」、「北堂書抄」、「古今圖書集成」等文獻中,尋找中國古樂舞的記載,終於發現「八佾舞」與明代朱戴堉的「人舞」舞譜。
她得知日本還保存許多唐代傳過去的樂舞,民國五十四年前往日本筑波大學研究,進到宮內廳書綾部,花了七個月時間,手抄二千零五十頁的樂譜及舞譜,並且向雅樂部老師學習,就這樣陸續重建了失傳的盛唐樂舞「拔頭」、北齊武舞「蘭陵王」、唐高宗時代的「春鶯囀」,以及在西元八世紀傳入日本的「皇帝破陣樂」。民國六十一年及七十三年,又兩度前往韓國研究宋代傳至韓國的儒家舞蹈,以及韓國在十五世紀模仿儒家舞蹈所創作的宗廟舞蹈,整理出儒家文舞「化成天下之舞」以及武舞「威加四海」。
劉鳳學說,「漢代以前的樂舞,用於祭祀,也用於宴會;而後加入了四夷樂舞,包括伊斯蘭、中東、印度文化等,傳到宮廷,逐漸融合成為唐代的讌樂」。唐代讌樂又稱十部樂,是由太長寺祖孝孫所主導,劉鳳學說,「唐代讌樂的特色是有很多行禮的動作,因為通常是在國宴、外國使節來訪時所表演,由此可以看出當時的文化,多禮而重儀節」。盛唐文化強大,影響力擴散全球,日本先後派遣十九次文化使節團至大唐取法學習,根據記載,武則天即曾於長安元年(西元七○一年)宴請遣唐使粟田真人於麟德殿。傳入日本後,皇宮成立雅樂寮,將讌樂為主者稱為左舞,沿海傳入者稱為右舞,對於古典樂舞藝術史料悉心保存至今。
原藏於敦煌的樂舞譜,在中國本土幾乎不存,要研究必須分赴日、韓,甚至法國收集。劉鳳學從法國國家圖書館所影印帶回來的「傾盃樂」,便出土自敦煌,根據新唐書的記載,是唐太宗命長孫無忌為總製作、魏徵作詞,劉鳳學說,「傾盃樂顧名思義可能是酒令或是宴會舞樂,玄宗時更配合舞馬兩百匹共同表演,聲勢非常雄偉。」
古樂舞的重建,介於翻譯與創作之間,根據對於歷史文化背景的理解認識,予以重新詮釋。劉鳳學說,「樂舞譜要透過演出才有意義,若不演出,便只是桌上的音樂舞蹈,只能稱為『文學』罷了」。去年,劉鳳學帶領其所創辦的新古典舞團,至西安演出唐樂舞作品「來自唐朝的聲影」,彷彿回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古長安城,在玄宗與貴妃眼前翩然起舞,失落的舞跡、斷裂的時空,又被填補了起來。長安承載著悠悠的歷史,如有徘徊流連的古老靈魂,也該感到舒坦告慰了。
尋訪大地之舞 踏查原住民文化
臺灣的原住民樂舞,是劉鳳學另一項醉心的研究。距今約一百年前,日本知名人類學家伊能嘉矩曾走遍全台,出版「臺灣番政志」及「台灣文化誌」等書,打破原先籠統的生熟番劃分,將臺灣原住民分為八族,其中再將平埔族分成十族,為臺灣原住民文化留下了初步研究。然而近百年來,在時代推進中,原住民文化急速佚失,若未為豐富美麗的樂舞詳加紀錄,隨著時間風吹湮滅,將來恐怕連足跡都不存。
劉鳳學對臺灣原住民樂舞的無名喜愛,是開啟於七十年前一位日本小男孩高橋英一寄來的卡片,上面自繪著臺灣原住民跳舞的畫面。三十八年來到臺灣之後,她便想去「看看」原住民部落的樂舞與文化,於是扛著八釐米的攝影機與大型錄音機,深入部落,與族人一起生活,用日語與老一輩交談,了解各族的文化背景、生活方式及舞步,耗時多年,陸續整理出九族的舞蹈。
劉鳳學說,「原住民的舞蹈,不像『雲手』那樣制式的動作,也與唐代方型舞的空間感完全不同,多以圓形為主,同時通常祭典儀式都在晚上舉行,在野外拉手會有安全感,踏步則是一種與大自然的共鳴」,劉鳳學信手拈來,「各族的特色都不一樣,像是賽夏族的臀鈴強調臀部的律動,舞步與傳統服飾設計有很強的相關性;排灣族的勇士舞代表狩獵,場面十分震撼;魯凱族的女生,跳舞的的時候膝蓋要併在一起,或許是民族性比較保守;而泰雅族的慶典,男女在月光下藉著舞蹈互相傾訴愛慕,很觸動人心。」
早年深山交通不便,到部落訪查之前,要先寫信給當地派出所申請入山證,員警會請一兩位當地原住民當嚮導。劉鳳學說,「山上都是小路,常常要走一天,民國四十幾年時,去蘭嶼甚至是坐軍艦再換小登陸艇,達悟族是一個非常和平的民族,連要打架,也會先唱歌。」
長年浸淫於原住民舞蹈研究,這也成為劉鳳學創作現代舞的一個元素,作品「沉默的杵音」及「雲豹之鄉」便是重要的代表作。了解越多,投入越深,近來原民歌舞逐漸商業化,漸不復早期的純粹之美,劉鳳學將一筆企業贊助款項,成立「原民文化志業基金會」,希望對原住民文化盡一些心力,劉鳳學說,「藉著提升原住民小朋友的教育,未來才能提升經濟能力並改善生活,掌握自己的發言權,爭取自己的權益」。
化身體為春秋筆 寫盡人間情與理
「尊重傳統、創造現代」,是劉鳳學的重要信念,新古典舞團的成立便奠基於此,舞團的舞碼多元,包含了古樂舞與現代舞。古代孔子作春秋,嚴於記述,劉鳳學有相同的強烈使命,發願「化身體為春秋筆,寫盡人間情與理」,將舞蹈的足跡忠實記載,並且在深厚的文化底蘊中,開創中國現代舞的未來。
偉大舞蹈家瑪莎.葛蘭姆的名言,「傾聽祖先的腳步聲」,對劉鳳學起著重要的啟發作用,劉鳳學說,「文化不是割裂的,而是像水一般源遠流長,從古代一直流到現代,因此我要向上游去追溯」。多年來對於歷史的深刻探索,已經內化進劉鳳學的思想與創作,她熟讀中國「二十五史」、大日本史、韓國史,甚至伊朗及伊斯蘭歷史也有涉獵。她說,「現在正在學國畫與西方樂理,因為我認為當年讀得還不夠深入,所以從頭再學起」,毅力令人非常感佩。
民國八十七年,劉鳳學的門生舞蹈家李小華出版了一本「劉鳳學訪談」,紀錄著這位「紀錄者」精彩的舞蹈生涯,當年她七十一歲。十四年過去,劉鳳學精神依舊矍鑠,創作力也未稍減,甚至在去年更率團送唐樂舞回西安,劉鳳學說,「今年我要出版『皇帝破陣樂』的全本樂舞譜第一集,這一系列總共有六集,舞團在十一月也將在國家戲劇院推出唐樂舞『傾盃樂』的臺灣首演!」
雍容是她的外在氣質,恢弘是她的內在氣度,在劉鳳學的面前,令人頓感渺小。在她身上,有許多第一,更有許多唯一,她在舞蹈上的成就與用力之深,難有人出其右,她是臺灣舞蹈界的巨人,追求完美永無止盡的精神,更值得後生晚輩崇敬與惕勵。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第一期/2011年夏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