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她」不能做這一行？
文/謝瑩潔
在職場中，女性經常是相對弱勢，有時被壓抑，有時被歧視。究竟女性的優勢在哪裡？困境又是什麼？不願受傳統觀念束縛的女性，有機會出頭天嗎？
性別印象的改觀
60及70年代出生的朋友，小學國語課應該都讀過一篇「誰起得早」，課文中描述著：「媽媽早起忙打掃、爸爸早起看書報」？文字明白呈現出傳統社會對於男女分工的刻板印象。80年代在女權團體的呼籲及力爭之後，國立編輯館從善如流地改成「媽媽早起做早操」，從課文細節的修正，可以看出社會觀念的開化幅度，以及兩性平權的進步足跡。
隨著經濟的發展以及雙薪家庭的普遍化，家庭性別分工逐漸從「男主外、女主內」的模式轉變為共同分擔。然而在家庭之外，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卻仍然主宰著真實社會裡的職場分工，不僅影響許多人的就業選擇、造成職場上的歧視或困擾，甚至存在難以突破的「玻璃天花板」，女性想要晉升到更高的職務去發展，必須加倍努力。
對於性別與職業的刻板印象，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以發現。舉例來說，醫院裡的女醫師，儘管非常資深專業，仍然可能被病患誤認為護士小姐；公共汽車上的女司機員，儘管開車謹慎小心，也經常被乘客多看幾眼，懷疑駕駛技術；公司中男女員工即使職級一樣，老闆可能習慣使喚女性去泡茶、沖咖啡。
這樣的性別偏見，容易忽略了女性其實也可能擔任著企業主管甚至是老闆。嘉新水泥執行副總經理，同時也是女董事聯盟發起人王立心，便曾經有被客戶當成秘書、不與她交換名片的經驗，「當下感覺真的不好。但是之後對方上了談判桌，發現我坐在主位，態度馬上轉變，並且主動向我道歉」。
在這個以男性為主流的社會中，許多女性的能力與地位往往被小看了。我們不禁想問：女人是否能與男人平起平坐？這個社會期待女人「出人頭地」嗎？
女性撐起一片天
問道：有什麼工作是女性無法擔任的呢？台北市勞動局長賴香伶的回答很乾脆：「沒有」！
過去的農業社會中，女性多半缺少教育機會，沒有專長、難以獨力謀生，只能成為經濟上倚賴的弱勢。而近數十年來，隨著教育資源普及化與教育機會公平化，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人口比例逐年攀升，在25-29歲的年齡層更是比男性高8%。賴香伶表示，從學歷與專業條件來看，女性並不會輸給男性，甚至女性更擅長考試，從公職考試或相關證照測驗的錄取榜單便可窺知一二。
她認為，性別的刻板印象必須被解構，應從專業來論斷一個人的能力，例如一般可能覺得女法警難以制伏高大的男性犯人，但如果她是柔道黑帶高手，那麼就能勝任。女性有各種不同的優勢與專長，社會應跳脫性別或外形的既定印象，降低障礙門檻，建立專業認證制度，讓有能力的女性都可以在職場裡，擁有同等的機會發展所長。
隨著社會的進步，許多女性在各自的專業領域發光發熱，佔有一席之地。優秀的女醫師、女律師、女法官、女會計師、女建築師已經十分常見，甚至國內一些以男性為主流的職業，如戰鬥機飛行員、火車及捷運駕駛員，也有女性考取、通過嚴格訓練並正式執勤。
在政治領域中，女性立法委員、縣市長或局處首長，在台灣已經不是新鮮事，2000年我國經由民主程序產生第一位女性副總統，2014年九合一大選，22個縣市議會共推舉出7位女性議長，更創下歷史紀錄。希拉蕊即將問鼎美國白宮，而蔡英文也將再度披上戰袍競選台灣總統，過去男性當家，現在女力當道，有能力撐起一片天的女性，絕對不容小覷。
運用優勢 勇敢舉手
天造陰陽，智力或許不相上下，但「男人不聽、女人不看地圖」，也正說明了男女腦的結構與反應確實相異。因此，從邏輯思維與溝通協調能力來看，男性通常較為果斷，女性通常比較委婉，這樣的差異，對於領導決策及經營管理，也會形成不同的風格。
賴香伶分析，從許多台灣女性政治首長或社運領袖身上，可以看到包容的性格特質，容易被他人認同。相對來說，男性就比較剛烈，「鬱卒放心底」，礙於身份或顏面，有淚不輕彈，「其實男性很壓抑，也需要解放」。她認為，男性與女性對事情思考的邏輯順序不一樣，透過討論與合作，可以有效互補。
王立心則認為，女性的特質是同理心比較強，也比較細膩。在男性主導的會議，就事論事、目標導向，比較直接；而女性主導的會議，除了目標導向之外，還會加入柔性思考，例如對方的感受、要達成這個目標有沒有更圓滿的方式等，女性會願意多花一些時間，讓事情更為周全。
在管理的經驗中，王立心觀察到，男性比較願意主動舉手爭取表現機會，相較之下，女性或許比較謙虛或被動，即使被要求的工作會做好，但主動舉手的很少。「女性不是弱者，不能期待老闆特別照顧妳。光是坐在那裡等著被點名，有些人可能很幸運被看到，但老闆未必會看到妳，為什麼要把命運交給別人？」
Facebook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在2013年出版的《Lean In》（挺身而進）一書中清楚點出，「女性之所以難居高位，並非能力不足，而是缺乏企圖」。王立心強調，「如果妳想要的話，請自己舉手。妳本來就有這些能力特質，只要舉手，就有發光的機會！」
玻璃天花板：性別歧視與婚育困境
在社會演進的過程中，女性就業的性別歧視與婚育困境，一直是被討論的議題。儘管在人口結構中佔半數，但多年來台灣女性的勞動參與率卻始終比男性低，賴香伶說，過去勞動力以男性為主，許多女性婚後就離開職場，降低了女性勞參率，不過十多年來隨著服務業的興起與工作彈性化，使多年來徘徊在4成多的女性勞動參與率，在2000年之後提升到5成左右，「我們希望可以將女性勞參率提升到和男性一樣高」。
職場對於女性的差別待遇，從「同工不同酬」的現象，也可見一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張晉芬在《平平都是人，女人就是賺得少》一文中，便提到大學畢業女性平均薪資，還低於專科畢業男性。而根據主計處的最新調查報告，2014年我國女性平均薪資，僅為男性的83%。
二十多年前，有些行業甚至存在著「單身禁孕條款」，要求女性員工簽立切結書，如果年滿30歲或者結婚、懷孕，便必須自請離職。幾起新聞事件引爆了輿論的批評，於是在婦女團體的倡議之下，終於催生出《兩性工作平等法》，也就是現在的《性別工作平等法》。
在《性別工作平等法》第7條規定，「雇主對求職者或受僱者之招募、甄試、禁用、分發、配置、考績或陞遷等，不得因性別或性傾向而有差別待遇。但工作性質僅適合特定性別者，不在此限。」從法規來看，男女理應平等、性別不是問題。賴香伶說，台灣的法令其實相當先進，只是社會觀念與產業作為，還有很多進步空間。
作為企業的經理人，以及三名幼兒的媽媽，王立心也同樣曾經面臨到兩難的掙扎。她說，女性可以選擇擁有自己的career，同時也會期待著結婚生小孩，但在現在的社會環境下，要請產假或育嬰假，即使企業有心、主管願意幫忙，無形中還是會被減分。
「法令規定可以有2年育嬰假，可是妳敢請2年嗎？我也不敢，我覺得半年壓力就很大了。公司正在發展，妳請假時要請別人來頂替這個位置，2年後還回得來嗎？還有這樣的機會嗎？機會不等人，不進則退是很殘酷的事實，在那個節骨眼，女性要請產假或育嬰假，真的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抉擇。」
賴香伶說，在一些產業中，女性到某一個階段就容易被排斥，導致職涯中斷，這也是男女性勞參率出現10%結構性落差的原因之一。她強調，政府的責任是排除職場障礙，作為女性的後盾，從就業歧視、性別歧視審議，以及育嬰留停的宣導，來保障女性工作權，不能因為結婚生育或育嬰留停而「回不去」，或者因為懷孕「有損門面」而受到排斥，營造弱勢優先的友善職場環境，讓女性能夠安心工作。
此外，賴香伶對於弱勢保障政策特別重視，還有一個原因，「這與妻子、母親、媳婦這些女性身份的刻痕都有相關，對女性市民切身的議題，像是勞保生育給付和育嬰留職停薪等，更是感同身受」，但限於地方政府權責，目前只能針對個案進行評議處理，但會儘量往前推進，從議題中掌握關鍵環節，俾有助於未來制度檢討與修正。
兼顧家庭事業 女人當自強
翻越懷孕與育嬰的關卡，隨著事業發展與孩子成長，女性就像雙頭燒的蠟燭，必須尋求事業與家庭之間的的平衡。王立心表示，「這個社會對女性的媽媽角色，有很高的期待，孩子表現不好，外界會批評是媽媽沒教好」，相對地，男性卻很少被要求必須事業家庭兼顧。
王立心是完美主義者，自承剛開始也希望自己是100分的媽媽、100分的主管，後來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她每天晚上幫孩子洗澡、早上準備早餐，加上平日忙碌的工作，一天只能睡三個小時，壓力很大、身心俱疲，「結果身體很不好、脾氣很不好，在公司罵員工、回家罵小孩」。
要擁有生活品質，必須放寬標準，「家庭和事業都做到80分就可以，現在孩子玩具沒有分類也無所謂，晚半個小時睡覺也沒關係」，不再緊迫盯人，讓自己可以喘息。她也找出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像是拳擊、瑜伽和騎馬等運動來紓解壓力，並且鼓勵先生在家多陪伴小孩，彼此共同成長，一起分擔幸福與辛苦。
菁英聯盟 建立典範
近年產業界有一群台灣企業家與知名學者創立了「台灣董事學會」，從企業董事角色切入，協助企業永續經營、轉型發展及透明化。其中，由101董事長宋文琪又號召萊雅集團總裁陳敏慧、Yahoo!亞太區董事總經理鄒開蓮及王立心等多位女性菁英，成立「女董事聯盟」，希望在董事會中推動性別多元化，為女性爭取空間與地位。
王立心表示，女董事聯盟當初的成立，還有一個重要的動機，「希望可以有多一些好的role model，讓國際與社會都能看見」。台灣有很多女性團體，大多從事弱勢扶助工作，因此在國際論壇或女性議題上，便無法反映出台灣女性的多樣性，透過菁英聯盟的發聲，也可以展現出強大的「女性國力」。
在產業界，玻璃天花板不僅存在，而且越高階越明顯。因此許多先進國家開始規範董事會的性別多元化及專業化比例，女董事聯盟的目標之一，便是協助女性中高階管理階層進入董事會，突破玻璃天花板的限制。「台灣有很多優秀的女性創業家、企業經理人與學者專家，結合起來提供好的角色典範，可以產生更多正面力量」。
她長期觀察發現，許多想要發展事業的年輕女性，都面臨同樣的問題：該不該生小孩、要不要離開職場？華人社會過去缺乏好的角色典範或好的學習平台，讓有企圖心的女性可以學習、分享並尋求協助，「在那個人生關卡，其實只要給她一些信心，就可以度過」，女力可以藉由擴散與傳遞，達到讓世界更美好的願景。
挺身而進 勇於追求
在這個社會中，女性的權益與地位，需要每一位女性以自身行動用力推一把，才能緩緩前進。賴香伶表示，家庭中對待性別的態度，是社會的縮影也是關鍵，老一輩重男輕女與家產繼承的觀念，需要有所改變，所幸年輕一輩的父母對於子女性別及教育多抱持開放的態度，相信女性的處境在未來也會有更好的轉變。
對於有夢想、有企圖心的女性，賴香伶認為要多投資自己，有機會可以到國外去開拓視野，讓自己的生命印記中多一些精彩的故事可以述說。王立心則鼓勵女性勇於追求，自己必須擁有專業知識並且保持在最佳狀態，有任何機會都不要放棄，只要嘗試就有機會成功。她也提醒，Ask for help並不丟臉，必要時一定要勇敢開口尋求別人的協助。
在一千多年前的《木蘭詩》中，花木蘭代父從軍，以男兒之身征戰沙場，屢建功勳並且凱旋受封，今日觀之，仍是十分前衛且美好的性別翻轉想像。有哪一行是女性不能做的嗎？只要打破自己內心的障礙，勇敢踏出第一步，就有無限的可能！
刊載於TAIPEI 101 Apr. 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