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重如鐵 刻劃眷戀--新銳藝術家邱錦屏
文/謝瑩潔
她以畫刀與感情,細膩刻劃出工廠鐵具的厚重質地。新銳藝術家邱錦屏,用畫作承載著父親的鐵匠職人精神、對逝去時空的記憶,以及對家的深切依戀。
鮮少藝術家是以傳統鐵工廠的設備或零件,作為創作描繪的標的主體。對邱錦屏來說,這些鋼索吊環、皮帶輪、螺帽螺絲,甚至鐵板鐵屑,不僅是近身浸染的環境,也是唾手可得的靈感。無論是光影或鏽蝕,鐵的各種質地,她都再熟悉不過。
不同於其他畫家以筆作畫,她直接使用畫刀層疊堆砌、刻劃作品,乍看之下黑白冷冽,細細觀之,卻能發現潛藏其中的溫暖色調與情懷。對邱錦屏來說,鐵是一種象徵,在時光流逝與生活碰撞中,傳遞著溫柔與詩意,也是紛擾環境裡的一份安定力量。
鐵的基因 家的眷戀
「小時候,爸爸從工廠回家,衣服鞋子總不免夾帶了許多微小的鐵屑,身上也有一種混雜著黑油與金屬的獨特氣味。對於爸爸的辛苦,我心中一直感到不捨。二、三十年來,鐵工廠餵養支撐著我們一家六口的生計,也是我心靈深處很重要的根源。」
邱錦屏從小明白自己對於藝術及繪畫的喜愛,但是沒有機會正式學習。高中就讀桃園振聲中學廣告設計科,習得許多設計知能,也影響日後在藝術創作上手作感和溫度的細節要求。畢業後選擇先進入職場工作,過了幾年自認學歷不足,另一方面也下定決心走美術創作之路,於是到畫室重新學習素描、炭筆等技巧,而後考取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並應屆錄取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研究所。
在臺藝大的求學時光,受到許多師長的指引提攜,邱錦屏至今感念,除了對媒材掌控的精準度、對藝術創作的敏感度,以及尋找創作方向之外,也開始多方閱讀、浸淫書海。從2010年開始,邱錦屏充分發揮天賦,在多項競賽中奪得獎項,已經初綻頭角,包括蟬聯第二屆及第三屆「大藝獎」西畫創作類首獎,2012年獲國立台灣美術館青年藝術家作品購藏計畫、金車青年油畫獎首獎、聯邦美術新人獎優選,2013年作品《鐵工廠故事》榮獲桃源創作獎複合媒材類首獎,而後更在藝術銀行購入計畫及青年藝術家作品購藏計畫中受到肯定。
透過多方參賽獲得獎金,讓她存下積蓄償還學貸,並且為閉關創作儲備糧草。這段時期,邱錦屏也在小學兼任代課,她笑著說,「一直關在工作室畫畫,幾乎沒有社會性行為,但我很喜歡這種簡單與平靜;從小內心就有個老師魂,喜歡學校的氛圍與孩子們之間的互動!」其實不只是「老師魂」,邱錦屏堅持完美的藝術家性格,應該也遺傳到父親的「鐵匠職人魂」。
工廠拆遷 封存記憶
2011年,邱錦屏就讀臺藝大研究所二年級時,家庭生計面臨巨大衝擊,這也成了她創作生涯的最大轉捩點。
由邱錦屏父親所創立、位於桃園龜山的鐵工廠,從事五金、機械零件的車銑床加工及維修,在地方上經營已有二十多年之久。當時政府為了興建國道一號五楊高架橋,要徵收這塊租用多年的廠房土地,並且規定在數月內必須自行搬遷完畢。
「記得當時最後期限是農曆大年初五。但是短時間內要找到適合的新廠房,還要在過年之前將天車、銑床等重機具搬遷安置妥當,讓全家頓時陷入一陣慌亂。我們向相關單位陳情,希望還有機會變更設計,不要讓爸爸的多年心血就這樣輕易毀掉,但預定橋墩就落在工廠所在位置,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由於全部的搬遷補償費用都撥給了地主,土地實際租用者一塊錢也拿不到,邱錦屏感受到家裡面臨到撲天蓋地的經濟壓力。憶及往事,她的語氣中仍帶有淡淡的無奈,「面對家變,那段時間無疑充滿憤怒激昂。生存環境的位移與心境全然不同的改變,讓我有了以紀實方式作為畢業論文的想法,完成了《搶救記憶―錦賀企業股份有限公司》這份讓我重新找到自己與家的創作論述。
對於父親半生辛勞即將付諸流水的不捨,也不甘自身記憶變形褪色、模糊甚至空白,邱錦屏為了抓住一些時空記憶,她拍攝大量照片,想要為舊廠房的點點滴滴保留紀錄,並透過複製再現的創作過程,找回心中流逝的缺角。
家庭的生存空間,遭到崩解與位移,有如把內心依附的靠山抽離真空,對於念情的邱錦屏來說,確實是很難接受的事實,她只能將壓抑與憤怒投射在藝術創作中,進行無言的控訴。隨著父親終於覓得工業區新廠房搬遷重建,忿懣情緒逐漸平撫,然而對於產業榮枯與社會變遷,她親身感受到現實背後的脆弱與苦澀,「傳統工業如同被遺忘的暗角,在夕陽中搖搖欲墜,消失在歷史的灰燼之中。」
鐵工日常 凝結成畫
工廠拆遷之後,從遺棄到再生的心境轉變,讓邱錦屏重新認識自我,同時思考存在的價值。她開始運用美學之眼,紀錄鐵工廠的故事與日常場景,將工廠的美好角落與時代的翻騰,化作鄉愁詩意入畫,成為她創作的強韌動力,這時期開始進行《鏽鐵間—微處記事》的系列作品,並於2013個展中發表。
她觀察鐵工廠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包括這些從小熟悉的機具、環境,以及父親的打拚痕跡與工作背影,「爸爸隨手擺放的機具零件,像是螺絲堆疊的方式,時常構成獨特的空間美感,令我驚艷不已!」
2012年,奪得「金車青年油畫獎」首獎的作品《消失的刻點》,由磨損的地面鐵板、陳舊的工具箱與鐵具零件構成畫面,便是邱錦屏在鐵工廠內突然發現的一個絕美瞬間。凹凸不平的鐵板,承載的是父親每日來回走動的步履;生鏽的箱體,刻劃著歲月痕跡;鐵板上的粗糙質地,彷彿斑駁雲影;地面遺留的黑油,已經難以抹去,從天窗透進的日光,映出輕盈的對比。
在鐵工廠女兒的溫柔視角中,邱錦屏陸續發展出《凝滯的想念》系列,以及2013年的《微處》系列。鐵工廠裡,信手捻來都成故事,不起眼的零件翻身成為擁有個性的主角,「天車鉤頭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有圓的、有尖的,所有鐵件的移動都靠它,在經年使用下產生了不平整的碰撞痕跡。銀白色的鋼索是由許多條鋼線密密纏繞而成,可以承載很重的物品。」她將工廠的日常氛圍,刻劃成沉靜而具有重量的質感,每個物件都彷彿有了生命。
以創作為時空留下見證
數十年來,臺灣以工業起家,父執世代的辛勞,構築出豐饒的經濟與美好的時光。鐵工廠裡的師傅們,以沾染黑油的雙手琢磨打造著自己的家庭城堡,成為高喊「福氣啦!」的時代英雄。然而,隨著歲月巨輪不停轉動,許多事物一旦消失摧毀,將連夢境都不復出現。藝術,留下了片刻感動、留下了瞬間時空,成為歷史的見證。
除了油畫,邱錦屏也創作版畫,她曾經利用工廠鐵片作為底材,將工廠影像腐蝕於鐵片之上。她認為,「鐵的特質是堅強剛勁,在鏽、蝕之間,暗示了時間的厚度與精神性。」氧化似外在變遷,鏽蝕如時間流失,滄桑的刻痕在在提醒著觀者,傳統工廠的邊陲情境。
邱錦屏的作品,除了獲得國立臺灣美術館、文化部藝術銀行、聯邦文教基金會及金車文教基金會等單位典藏,亦獲得不少私人藏家的肯定。「其中有一位也是經營鐵工廠的企業主,他特地在新居的清水模牆面上,預留好畫作的擺放位置。或許藏家對作品會有自己的觀看與詮釋方式,但我相信他會從熟悉的鐵件物品中,得到不同的心靈觸動。」
藝術創作之路,漫長且孤獨。時常聽到他人質疑:「好好的一個女生,老是畫鋼畫鐵,實在奇怪!」總是惹得邱錦屏又好氣又好笑,「什麼叫好好的一個女生!我覺得鐵是一種認真、溫柔、詩意的象徵,它讓我在快速、平面、電子化的世代裡清楚知道自己的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追尋著藝術創作的夢想,緊緊抓住溫暖的回憶,對她來說,「鐵」不僅是對家庭的依戀、是大海中指引原鄉的燈塔,也是心靈深處無可取代的落定船錨。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5年冬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