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下記憶 落花成詩--吳耿禎X多媒材創作
文/謝瑩潔
提到剪紙,你會想起什麼?是小學美勞課拿紅紙對折剪成一個「春」字,還是一排手拉手的小紙人?藝術家吳耿禎,不僅剪出落花飛鳥、剪出神話意識、剪出一千零一夜九個海一片黃昏,也將自己剪進國際時尚舞台,以及不可預知的創作未來。
從常民到當代 賦予剪紙新意
從平面到立體,從古典到當代,從建築到攝影,從剪紙到裝置,吳耿禎近年展現出強大的創作爆發力,儼然成為當代藝術界的一顆耀眼新星。大學建築系畢業之後,他擔任過攝影師,同時擅長剪紙、錄像、繪畫、雕塑、詩歌、空間及劇場設計等不同領域,亦即擁有更多面向的觸角與媒介,去從事藝術創作。
雖然以剪紙作為創作的基底脈絡,並且擁有駕馭剪子的絕佳天份,但是吳耿禎並不喜歡被定義或歸納為「剪紙藝術家」,他不希望被貼上標籤,將自己定位為中性的創作者,認為藝術家的工作就是要打破侷限,給自己更廣闊的空間。藝術對吳耿禎來說,雖然無法解決問題,也不能提供答案,「但它是一個方式,可以提供觀看事物的可能性,可以去探索、去質問」。
一般人對於剪紙的印象,多為農村社會的傳統民俗技藝,例如龍、鳳等吉祥圖案,或者「囍」、「福」、「壽」等字樣,很難與現代藝術產生聯想。吳耿禎試圖翻轉這個既有印象,他說,「剪紙是文化性很久遠的表現形式,在現在的時空環境之下,如何突破舊有的窠臼,開創出不一樣的當代創作,就是我要做的事」。
從作品的成熟度與完整性,很難相信吳耿禎二十四歲才接觸剪紙。2008年開始從事藝術創作,2011年即奪得Louis Vuitton藝術首獎,成為第一位進駐Espace Culturel LV舉辦個展的臺灣藝術家。接著他以飛快速度成名,2013年在國家戲劇院與舞台設計MeimageDance跨界合作舞蹈作品《親愛的》,獲得第12屆台新藝術獎;2014年受邀為巴黎Hermès Petit h創作系列皮革與絲巾作品。
Hermès Petit h是具實驗精神的藝術創作計畫,提供皮件、絲綢與手工紙的瑕疵品或剩料,讓藝術家創作並成為典藏,每年巡迴不同城市展出。「和Hermès合作之後,我覺得自己變得更成熟,更能以平常心看待事物。只要把創作做好,不必在乎那麼多,我就是我」。
以旅行與剪紙 探索世界
2006年大學畢業,吳耿禎申請雲門的流浪者計畫,一個人到中國剪紙藝術的原鄉陝北高原探索及旅行。他認為,「剪紙藝術來自民間,必須貼近當地觀察」,居民在窯洞的拱形窗框糊上一層白紙,再貼上紅色的剪紙裝飾,逢年過節不斷更換花樣。
「因為需要透光,剪紙的鏤空部分比較多,光線透過紅色窗花灑進窯洞,成為一種溫暖的氛圍」。他也觀察到,生活條件越艱困的地方,做出來的剪紙藝術越美、越深刻,「這是東方的非物質遺產,相當珍貴」。
2010年,吳耿禎獲選為巴黎CITE藝術中心駐館藝術家,到北極與歐陸參訪民間剪紙文化。他發現東西方剪紙文化存在著許多有趣的差異,「中國多為牛、馬、花等具像圖案,有些會變形,但主題很清晰;歐洲是寫實取向,以輪廓為主,描繪的東西跟現實更為相像」。其中最特別的是瑞士,他分析,「瑞士的地理環境與黃土高原一樣,比較封閉,所以更能保存自己的剪紙文化。
旅行,不只是文化探索與能量積累,也是靈感的重要來源。吳耿禎將四個城市的旅行印象,創作成四幅光影與夜晚的剪紙作品,「影像與剪紙放在一起,產生層疊對比、交織干擾的效果。遠觀會浮出照片顏色,近看則是剪紙細節,我想呈現旅行中那些記憶的殘缺和片段」。
每一個走過的城市,吳耿禎都特意留下作品。「這是個人持續性的創作計畫,我到圖書館去,挑一段文字為主題,並且帶紙去剪,選一本比較不會有人去翻的書,藏在裡面」。不僅日本、義大利、法國、西班牙,甚至連新開幕的高雄總圖都有,「不知道作品什麼時候會跟誰相遇,我想要製造不期而遇的驚喜」。
用一千零一個創作日常 交換文字
藝廊明亮的空間中,鋪滿三大長桌的一千零一張剪紙,是藝術家吳耿禎一年多以來,創作日常的一次小總結,個展以「開門見山是剪紙,是夜是海是黃昏」破題,拉出「一千零一夜九個海一片黃昏」的壯闊主軸。
這次個展的創作概念非常特別,是以剪紙交換文字回饋,將一張剪紙透過實體郵寄交遞給參與者,並由其書寫一段再想像的文字。吳耿禎表示,「阿拉伯世界的民間經典《一千零一夜》,是藉由口述,流傳著不斷被改編的故事。我則希望整件作品,經由不斷交換,最後只留下傳說般的文字」。
詩人許悔之以「慢慢讀.詩 / 火中諸神」為題,親筆寫道:
許多古老的神話
刑天、炎帝、蚩尤
我們專注的看著
剪紙,紙上的風雲滾滾
一張濃縮的山海經
火中的羚羊
火中的諸神
心的蹄痕
而舞蹈家周書毅也報以詩意文字作為回應:
在火上起舞的是熱情
在自然之中起舞的是生命
在眾人面前起舞的是分享
九個交遞與回饋,如同想像無際的海洋,來自觀者的回應與觸動,更深化剪紙作品的內在意義。吳耿禎說,「他們的解讀能力都很強,將剪紙轉譯成精彩的文字,未來會把這些文字串連匯集成書冊,成為另外一種可以永久留存的東西。」
設於展場作為端景的「一片黃昏」,則是以字典與金箔作為裝置素材的創作。「使用金箔為空間製造出一道光,呈現黃昏的意象,遠看是太陽灑下來的微光,近看則可以發現細小的金箔剪紙細節。字典是文化的載體,鉛印文字更有古老的感覺。」
吳耿禎認為,紙是具有文化性的素材,「因為脆弱,更能反襯出作品的堅強與力量」。在創作過程中,不同材質有著不同的挑戰,「例如金箔非常薄,極難處理,只要有一點風就會皺掉,過程中要屏氣凝神、非常專注謹慎。因為材質的關係,剪紙藝術在保存上並不容易,更能凸顯文化傳承的重要性」。
藝術承載文化 創作參與生命
吳耿禎有一件於法國巴黎展出的作品《繁體漢法字典》,也是以鉛印字典與剪紙,詮釋建築與文化的連結。他在臺灣舊書店花費一年時間,尋找三、四十年以上的舊字典,拆解七本共八千多頁,重新黏合為底,以古典中國建物為剪紙構圖,呈現出巨大的光影之美。
「這件作品的空間尺度很大,又是鏤空垂墜,必須考慮到結構與重量,因此中間以一層白色結構打底,兩面貼上字典,所以共有三層,做出強度之後,材質變得很韌,更難處理」。先嘗試小型版本,試驗成功之後再放大,看起來俐落簡單,製作卻長達一年時間。
參與式計畫是吳耿禎偏愛的一種創作形式,例如在作品《臨時工—一份藝術與社會的問卷》中,聘請三個人舉著自己的肖像剪影,去跟民眾聊天,「他們的任務就是跟民眾解釋,我是一個作品。我想刺激大家去思考,什麼是藝術」?
在《剪髮計畫》中,吳耿禎為五十個人剪髮以交換物品,「他們回饋給我一個便當、一株植物或一首詩作為回報,這個計畫考驗的是人與人的溝通和信任。我真的會剪頭髮喔」,他笑著說。在吳耿禎的手裡,藝術創作不能被簡單定義,可以是連接人與人之間的黏著劑,也可以是壯闊的海洋,抑或是無垠的天際。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5年夏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