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舞 舞而為生
—現代舞者彭筱茵的生態情懷
文/謝瑩潔
彭筱茵創立的「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在舞蹈中探討生態哲學與宇宙本質,並透過科學人的求真精神與藝術家的感性心靈,用創作詮釋自然、保護自然。
專注於呼吸之間,時光的挪移彷彿便慢了下來。姿態各異的舞者,以流暢的肢體線條,訴說著植物的心事:大樹舞者紮根於土地,奮力向天突圍;草兒舞者迎風款款擺動,柔軟卻又堅韌;藤蔓舞者伸長著枝條,攀附每一個可以著力的他物;花兒舞者醞釀著綻放,全力燃燒美麗。在舞蹈中,生命竟是如此鮮活而盎然。
舞蹈與生態的交融對話
暱稱「蝸牛茵」的彭筱茵,是「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的藝術總監,擁有一種緩慢自得的沉靜氣質,在舞者的輕盈步履之下,雙足的方向卻是無比堅定。彭筱茵五歲開始習舞,即使就讀北一女期間,面臨繁重課業,練舞也未稍停歇,毅力十足。自小也熱愛觀察植物紋理與生物型態的她,順著興趣選擇臺大農藝系,但畢業後決定繞回舞蹈之路,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創作研究所,其間並且擔任新古典舞團專屬舞者十年之久,而後自行創立「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
彭筱茵說,「大學時期研究植物學,以及研究所時期在關渡山頭的生活,身邊花草樹木的生長引發我的靈感,我開始尋找身體與舞蹈的生命力源頭,並建構一個在編舞者、舞者、觀眾和場域間持續成長、共生同榮的舞蹈生態系。」
舞蹈生態系概念的明晰化,是在二○○六年,澳洲舞蹈大師伊莉莎白•陶曼女士應北藝大之邀,來臺開設工作坊,與彭筱茵分享她在Mirramu落實「Dance and Ecology」,結合舞蹈和生態共生的理念。陶曼女士的舞團,位址座落於澳洲內陸火山湖旁的農場,舞者生活其中與自然共同作息,優美景緻與舞蹈創作融合為一,令彭筱茵心神嚮往。陶曼女士告訴她,「我知道妳的想法是要將舞蹈與生態系之間作出連結,我相信妳未來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於是成立舞團時,便借用陶曼女士的語彙,命名為「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Dancecology〉。
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是一個複合式展演團體,主要由臺大現代舞社的畢業校友所組成。以「生態系」為名,成員亦如生態系般多元,來自不同專業,涵蓋編舞家、工程師、數位設計師、科普推廣者、動畫設計師與時尚品牌工作者等,凝聚力來自對理念的認同。彭筱茵想要打破過去以導演或製作人為主導的劇場創作取向,在團隊中所有成員各司其職,並共同發想創意,透過討論與辯論,產出認同度高的作品。在作品中也嘗試突破舞台的限制,結合表演和視覺藝術,呈現特殊的環境劇場氛圍,並運用生態系中「循環共生」的概念,透過跨領域的藝術共同創作,表現出生態系相互滋養與自我療癒的面向。
蔓生與成長
從「荒山蔓遊」、「繆思•蔓延」、「蔓流」、「蔓遊花城」、「時光蔓舞」到「蔓•城」,可以發現「蔓」是一個重要主軸,貫串著一系列舞作,在不同主題與演出環境中,不變的是以舞蹈展現延伸與強韌的生命能量。今年十月份在關渡藝術節發表的作品「蔓•城」,便將藤蔓的遊走轉化成捷運穿梭的思維,藤蔓成為紮根在臺北地下的時光裂隙,從城裡穿梭到關渡城郊的滿山綠意。在巨大的載體空間中,層疊環繞的白紗為幕,舞者似真似幻的舞姿投影其上,現場演出時,舞者及觀眾能觸碰到虛擬投影出的身體能量或生命能量,甚至與之共舞,開啟不同的想像。
「我覺得身體和植物充滿許多相似性:舞者的腳和身體,是深深植入地板的;當舞者靜止時,身心依舊鮮活,卻融入成為空間的一部份。」彭筱茵說,「植物外觀或許看似不動,但其內部的體液卻隨時都在流動。在練舞之前,我會為舞者講解植物生理學,希望舞者可以擷取植物內在的生長力量,而不是只用肢體去模仿植物的外在樣貌,才能舞出『生之律動』。」
練舞過程中,彭筱茵常對舞者說,「拋開機械化的舞蹈訓練動作,只要把感官打開,自然會帶動肢體。」有時她會和舞者在自然裡感受植物的生長和律動;有時則透過觀看影像紀錄的自然景觀,得到不同的刺激,逐步建立身體裡自然轉換的能量和細緻發展的身體質地。在舞者的舞蹈方式和植物的生長方式之間,找出一種和諧的律動,讓生態系共生循環的觀念內化進肢體,回歸自然的本質與純粹。
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對於環境議題的關注,也透過參與實際響應。今年舉辦的第一屆「國際水舞蹈節」,是以水文關懷為軸,由六十多個國家的舞蹈家共同設計出水之舞的主題動作,在不同的水文空間,讓表演者和參與民眾以舞蹈表達對生態環境的關懷。彭筱茵的水之舞,在機緣下恰巧扣連了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吳瑪悧助理教授所發起的「淡水樹梅坑溪藝術行動復育活動」,她說,「樹梅坑溪在十年前還可以看出來是一條溪流,但是近幾年來,已經失去自然的樣貌,如果能透過環境藝術行動參與社區改造,喚起社區居民對水文環境的重視,我們會盡全力去做。」
此外,彭筱茵也和舞團成員一起參與淡水淨灘活動,在淨灘過程中,她發現海灘上滿佈指甲大小的彩色碎片,密密麻麻、越撿越發現撿不完。後來知道,這是生活中的塑膠製品,在海上漂流,經過曝曬和鹽蝕,崩解成小碎粒,但永遠不會分解。不起眼的塑膠碎粒,讓彭筱茵有很深的觸動與內省,提醒自己時時刻刻將保護環境的信念放在心上和行動上。
今年獲邀到義大利參加Asolo Art Film Festival,彭筱茵說,「基於對環境保護的承諾,我們減少布置,用Asolo古城作為背景,直接投影在城中廣場轉角的古建築物八個窗格上,並搭配舞者現場演出,讓『蔓』系列舞蹈的自然力量,無限蔓延在整個場域。」
從有機到無機
生態系的定義,是生物和周遭環境所構成的複雜體系,小到培養皿中的一滴水、一灘沼澤,大到整個地球,都可以視為一個完整的生態系。而人類不過是生態系裡其中的一個因子,需要更謙卑地面對一切,而非以霸權心態宰制萬物,糟蹋環境。
依循著生態系的理念,彭筱茵推廣著「有機藝術」與「有機舞蹈」,她說,「在廣泛的定義下,只要是化學分子式中包含碳、氫的,都是所謂的有機物。簡單來說,與自然或生命相關者,便是有機。」從生命力的角度,來創造、體會、觀看或實踐藝術,是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過去幾年創作發想的源頭。
然而生態系中除了有機物,也存在著無機物,包括岩石、土壤和礦物等;因此在植物之外,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對於自然生成力量的關注,也從「有機」進入到「無機」。年底推出的展演作品「結晶體」,便是從結晶生成的力量,亦即無機物的本質中,尋找生命共通的原動力。
彭筱茵說,「結晶的生成,也是一種生長和動態過程。鑽石便是一種美麗的結晶,它的完美是來自無限重覆與對稱,即使外觀看起來不動,但是肉眼看不到的外層電子對,卻一直不停運動著。」這次活動邀請了臺大化學系金必耀教授進行科普講座,並以DIY串珠模型、肢體開發及現場演出,帶領觀眾一探結晶奧秘,也為今年的「生態二部曲」畫下一個句點。
其實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透過創作與展演,所一直在進行的是探索與解謎的工作,這也是這群「科學人」自我追尋的過程以及對宇宙萬物追根究柢的精神。「舞蹈生態系創意團隊」讀起來或許拗口,但我們毋寧以通俗的白話理解為「對藝術有情、對大地有愛」的一群年輕人,用自己的方式實踐自己的理想,小小的故事,卻很動人。
文明是一道屏障,阻絕著人與自然的連結。你有多久未曾抬頭望見大片藍天?你有多久沒有赤足踏踩濕潤的土地?如果在他們的創作中,感受到些許奇幻與疏離的氛圍,可能是已被都市生活所豢養的異化心靈,一時無法慣習如此赤裸呈現的原始與初心。現代社會,刺激太多、噪音太多、顏色也太多,人們的五感往往被塵埃覆蓋而漸漸遲鈍,感動的能力慢慢麻痺,與自然間的牽繫漸離漸遠。
也緣於此,彭筱茵的信念便顯得更為可貴了。她說,「人類處在生態循環之中,對於環境,我們必須更加尊重與保護,我認為這也是藝術工作者在社會中的使命。」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第4期/2011年冬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