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2與布拉瑞揚--Uncertain/Waiting搞不定
文/謝瑩潔
八里,山海之隅,靈秀之地。
車行下六十四號快速道路,放眼連綿的盡是以鐵皮搭蓋的一式石材工廠,享譽盛名的雲門舞集排練場隱於其中之一。
淡黃色的鐵皮工寮外,整齊羅列了舞者們八方遠來的機車和汽車,甫一進門,便傳來踢踏與撞擊地板的悶響。雲門一團正緊鑼密鼓演練秋季即將巡迴公演的「九歌」,雲門2與編舞家布拉瑞揚正在編排明年春鬥新作「Uncertain / Waiting」。舞者揮灑的汗水,蒸騰到空氣中,凝結成一股沉穩靜謐的特有氣息。
雲門舞集 臺灣最美麗的舞蹈風景
創立於一九七三年的雲門舞集,是臺灣第一個職業舞團,也是華人第一個當代舞團,三十多年來,演出過一百六十多齣舞作,從古典文學、民間故事、臺灣歷史、社會現象乃至於前衛創作,許多經典作品伴隨著三代人的成長,也集聚了臺灣觀眾的共同記憶。
然而隨著經常性的國際邀約,舞團一年中最多可能有半年以上在國外巡演,這與林懷民念茲在茲的回饋臺灣、紮根鄉土,勢必難以兼顧。因此在一九九九年創立子團,由舞蹈家羅曼菲出任創團藝術總監,二○○六年由林懷民續任總監職務。
與一團主要演出林懷民作品不同,雲門2廣邀黎海寧、古名伸、伍國柱、布拉瑞揚、鄭宗龍、黃翊等多位傑出編舞家為舞團編作。十餘年來,雲門2累積出風格迥異的豐富舞碼,展現年輕舞者多元活潑的肢體能力,每年定期的新作發表「春鬥」,更成為現代舞界眾所期待的盛事。
雲門2肩負著教育與推廣的使命,到各地的校園及社區為更多觀眾演出,二○○○年啟動「藝術駐校」活動,透過短期藝術講座、舞蹈課程及演出,讓大學生體驗舞蹈樂趣,十三年來已有上萬名學生選修;二○○七年推出「藝術駐縣」活動,深入鄉里,走訪山地、漁村、城鎮與部落,推廣生活律動,成功打開城鄉之間許多普羅觀眾對於舞蹈的欣賞視野。
布拉瑞揚 更見成熟的新生代編舞家
被譽為「臺灣舞蹈界新生代第一把交椅」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是臺東排灣族的原住民,十二歲受到雲門啟發,立志當舞者,在沒有正規舞蹈訓練基礎下,報考左營高中舞蹈班,被當時主考官林懷民相中,自此開啟了舞蹈之路。而後保送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現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時,受到羅曼菲老師青睞,成為第一位發表獨舞展的在校生。他的藝術天賦,彷彿與生俱來,存在於血液、脈搏,也存在於靈魂,兩位恩師慧眼識才,造就一枚舞蹈界新星。
進入雲門成為舞者後,歷經一團演出《行草》、《水月》、《竹夢》、《流浪者之歌》等舞作,羅曼菲力邀布拉瑞揚為雲門二團編舞,成為首位駐團編舞家,創作過《出遊》、《UMA》、《百合》、《電玩@武.com》、《星期一下午2:10》、《將盡》、《預見》、《美麗島》等舞碼。初期,兼任舞者與編舞二職,布拉瑞揚說,「擔任舞者非常消耗體能,排練結束,又必須立刻趕赴二團編舞,長期下來發現自己負荷不了,於是決定專心從事編舞工作。」期間除了成立自己的舞團外,他也兩度受邀為世界知名的瑪莎‧葛蘭姆舞團編舞,作品《悲慟》及《Chasing》受到紐約現代舞界極高的評價。
對於一些入門者來說,可能會覺得現代舞很抽象,如果看不懂,還會沮喪地認為是自己程度不好。「其實看不懂是正常的,我也會看不懂,」布拉瑞揚坦率地說,「這有時候是編舞者表達能力的問題。既然買票進到演藝廳欣賞演出,就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也不用刻意去解讀,只要把自己打開,你感受到甚麼就是甚麼。透過舞蹈的敘事、走位與動作等線索,去發展自己的想像,想像是最可貴的。」
「遇到看不懂或不喜歡的段落,你可以閉上眼睛,聆聽音樂沉澱心靈,如果整場演出中有一瞬間你發現自己被打動,那也就夠了。」有些演出結束後會請觀眾填寫問卷,這些反向回饋往往給予表演者想像不到的收穫,布拉瑞揚說,「作為編舞者,我並沒有企圖觀眾可以全部理解作品,也沒有預設立場,但透過問卷,發現觀眾的思考與解讀,有時比編舞者的原意更為深刻。」
舞蹈以肢體成詩,真實而直接地打進心靈深處的無意識層,喚出埋藏的情緒與情感,彷彿在一個抽離的真空中,找到那個澄澈無垢的自我,這是現代舞的迷人之處。布拉瑞揚有一支描寫死亡的舞作《將盡》,在二○○六年首演結束後,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觀眾特地跑到後台來對他說,雖然看不懂舞,但聽到音樂、看到舞者橫跨的畫面,便不可自抑地開始掉淚,想到十年前太太過世的傷痛,累積的情緒受到觸動,壓抑的悲傷瞬間獲得釋放。
夢境是布拉瑞揚早期作品的重要靈感來源,他說,「壓力大的時候,我經常作夢,那些不連續的片段,構成了舞作的主要畫面,或許是想藉著回溯夢境,為自己解謎,我不斷透過創作挖掘自己,對編舞者來說,創作也是一種自我成長與自我療傷。」
作為編舞者,布拉瑞揚花很多時間跟舞者溝通與對話,同時也釋放很大的空間讓舞者表現,「我不是動作取向的編舞者,我從來不要求舞者機械化地依照節拍去執行指令。對我而言,舞蹈一定是為了某種需求,才會長出某個動作,也就是經由舞者的內在驅力去發動,每一個舉手投足都有它的深刻意義,有些人覺得我的舞很細膩,這些細節應該是感動人的關鍵。」他說,「譬如愛情,每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都不一樣,與其要求舞者表現出我的失戀心情,不如讓他用他的想像與經驗去詮釋,發展出的可能性會更大,但我們表達的都是同一個主題,方向是一致的。」
從小立志當「林懷民第二」、「舞出一片天」的布拉瑞揚,長大後發現林懷民的作品是揉合了文學、宗教、戲劇與歷史等各種層面的深厚積累,自己再努力恐怕也達不到林懷民的十分之一,難免沮喪。然而有一次,最敬愛的林老師竟然告訴他:「真羨慕你是原住民,才能編出這樣的舞,我永遠都編不出來。」
自信與獨特,正是他最珍貴的資產。「我現在不想當林懷民第二,」他笑著說,「我要當唯一的布拉瑞揚。」
春鬥新作 《搞不定》Uncertain / Waiting
自從創團藝術總監羅曼菲過世後,林懷民擔起雲門2藝術總監重任,因此布拉瑞揚編舞的作品,演出前仍須經過林懷民的「驗收」。當林懷民提出不同觀點,布拉瑞揚的反應非常有趣,他想的是:「我們真不一樣!」,足見其大度與自信;如果林懷民給了更好的點子,他還會當面讚嘆恩師:「Wow!你好厲害!」參酌老師的建議去試著調整,舞作往往又發展出不同的面貌。
預定明年雲門春鬥演出的《搞不定》,是一個新的嘗試與奇想。在一次長途飛行後的初次排練,舞者已經做完暖身,正等著布拉瑞揚進行編舞,但他還在時差的昏沉,尚未醒轉,於是腦筋一動,「請每一個人給我四十秒動作。」舞者戰戰兢兢,卻不著頭緒。舞者思考的是,要在自己的四十秒呈現甚麼動作內容;布拉瑞揚思考的是,如何在適當的時間以適當的指令,將這些舞蹈語彙貫串成完整的邏輯架構,這是組織能力的考驗。在彼此的摸索與嘗試中,一支新作逐漸成形。
在確定的舞蹈素材與時間流動中,等待不確定的指令,呈現出一種緊繃的張力、一股隱約的不安。舞者在等待,觀眾也在等待,沒有人知道下一秒將發生甚麼,節奏精準地掌握在布拉瑞揚的指令中,「換!你們兩個上,那邊下。」看似即興,卻非即興。面對未知,令人害怕,也讓人期待,或許舞者與觀者將赫然發現,這支舞作本身傳達了一個概念,對於任何未知的事物,面對它、接受它甚至享受它,正是一種精彩的自我修煉。
「不確定的等候,等的是甚麼呢?其實是『下一個靈感』,英國藝術論壇學者看了排演,評論:『開始,布拉坐在那裡;舞者動,布拉仍然坐在那裡;結束,布拉一直坐在那裡』,」布拉瑞揚大笑著說,「但是演出後他們卻公開表示,最讚賞這個作品,林老師看了也很喜歡,還將舞作名稱Uncertain / Waiting翻成中文《搞不定》,買下版權讓二團排練這支舞,預定在明年春鬥演出。」
布拉瑞揚強調,「我希望舞者的思想被看見、在舞台上有存在感,而不只是執行動作的機器人,」對於二團的舞者,他說,「雲門2和許多優秀的編舞家合作,每位編舞家的要求可能不太一樣。在我的舞裡,希望舞者不要捨棄自己的本質,我給你空間,你一定要勇敢去呈現,當一個真正的表演者。對自己越了解,就會越有自信,才能在屬於自己的舞台上發光發亮!」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2年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