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時 我是幸福的發光體--欣韻二重唱的街演人生
文/謝瑩潔
「我叫張玉霞，來自台北板橋，我現在的職業是街頭表演者。我覺得我是個發光體，在我唱歌的時候。」
如果你曾行經淡水老街或碧潭，對於這個絕美女聲，應該不陌生。幾個月前，張玉霞在對岸選秀節目自彈自唱，完美演繹了鄧麗君的歌曲「獨上西樓」，引起現場評審及觀眾一陣轟動，全體起立鼓掌久久不歇，根據收視率估計，節目觀眾約有二億人口。驚人的表現，也受到許多媒體的關注，彷彿一夕爆紅。
街頭走唱 賣藝維生
由張玉玲、張玉霞兩姊妹所組成的「欣韻二重唱」，領有台北市與新北市的街頭藝人證照，在淡水與碧潭從事街頭演出，已經約有十年的時間。妹妹玉霞從小視神經萎縮導致全盲；姊姊玉玲也是中度的弱視，兩人相互扶持，在音樂的路上攜手走著。
初見玉霞，第一個印象是婉約安靜，多半問題都由姊姊回答，她只是聆聽，但是一說話便能立刻發現她的聰慧犀利。姊姊玉玲早期也曾經參加過電台與木船餐廳的民歌比賽，出社會之後原從事平面設計工作，在父母的鼓勵下，決定與妹妹組團一起從事街頭表演，玉玲說，「我是團員，她是團長。」
有些人可能以為，當街頭藝人只要在站在路邊，拿著麥克風輕鬆地唱唱歌，就有源源不絕的銅板與鈔票入帳，事實上完全沒有想像中簡單。首先，裝備非常重，包括電子琴、擴音器材與喇叭、發電機與大陽傘；姊妹倆要抵達街演地點，必須出動爸媽或親人放下手邊工作，幫忙開車以及搬運設備到定點。
再者，如果碰到陰雨或變天，出外遊客稀少，這一趟出門，不僅收入很少，還可能連來回油錢都不夠。同時，一次的表演時間往往連續五至九個小時，精神與體力負荷極大，而且街演通常在假日，因此即使姊妹身體不舒服、掛了病號，也得忍住病痛，出門唱歌賺錢。
在台北，街頭藝人很多，除了自彈自唱，還有變魔術、折氣球、雜耍與各種特殊才藝，競爭十分激烈，甚至就在附近各憑本領互打對台，欣韻二重唱能以甚麼特色，贏得遊人駐足青睞？張玉玲說，「我們的歌路很廣，老一輩只會唱老歌，年輕一輩只會唱新歌，可是我們從周璇練到周杰倫，從鄧麗君練到蔡依林，甚麼都可以唱一點。」
她們會的曲風包羅萬象，例如周璇的「天涯歌女」、周杰倫的「青花瓷」、鄧麗君的「甜蜜蜜」、蔡依林的「日不落」，或者江蕙、黃乙玲、王菲、那英等實力唱將的歌曲，張玉玲說，「基本上沒有甚麼設限，只要喜歡的都會去練，不過有些玉霞認為不適合或不喜歡的歌曲，也會稍微過濾一下。我們兩個的聲音不同，一個比較清亮，一個比較低沉，很多人說合起來滿有味道。」
在戶外演唱，沒得遮風避雨，夏天熱汗涔涔，冬天冷風颼颼，粉絲側錄的街演影片中，往往夾雜著呼呼的風聲；有時唱到一半，臨時下起雨來，走避不及，始終在一旁守候愛女的父親，會擎起大傘，為姊妹擋住一些風雨，有些人聽得入迷，穿起雨衣也要站著聽完姊妹演唱。
「因為是自己喜歡的工作，所以不會覺得辛苦，」玉玲說，「而且一兩百個人圍著妳，聽妳唱歌，像在開演唱會，很有成就感。」
近十年來的走唱，姊妹倆逐漸擁有了一群忠實的粉絲，幾乎每一場街演都會有粉絲跟場，拍攝影片之後，將每一首歌剪輯上傳網路，分享給更多人欣賞，而每支影片的點閱次數，大概都在五萬至十萬人次。
玉玲說，「有一位粉絲，聽我們唱歌已經快七年了，三年前開始幫我們拍攝影片放到網路上，另外一位還特別去學影片編輯，幫忙配上歌詞字幕，現在都變成了很好的朋友，常常給我們意見，聽到好歌也會推薦我們練唱。」為了防粉絲撲空，玉玲會把商演或街演活動的訊息，隨時公告在「欣韻二重唱」的臉書上，非常貼心。
街演生涯，有辛苦，當然也有驚喜。玉霞曾經聽到一個小孩問媽媽為什麼要投錢，她略帶激動地說，「那位媽媽竟然回答，因為那個人看不見。可是我是出來賣藝的，不是出來賣殘障的！」玉玲也回憶，「記得曾經在打賞箱收過一張樂透彩，我們以為是對過獎的無效彩券，後來發現中了四千多元，非常意外，也非常高興。」
平心而論，街演地點僧多粥少，以淡水來說，往往十幾組人只能搶四個位置；碧潭也不好抽，而且碧潭表演時間限制在下午三點到八點之間，但碧潭的遊客人潮多是四、五點才開始聚集，玉玲說，「通常在八點左右，遊客人數會達到最高峰，但這時候就必須要收拾離開，非常可惜，差這半個小時，收入差很多。」
至於台北市區人潮洶湧的華納威秀商圈，也是街頭藝人兵家必爭之地，相對地因缺乏有效管理，而顯得較為紛亂。玉玲說，「各自卡位，沒有秩序，先到也沒有用，因為晚來的根本不會理你，喇叭直接開超大聲把你蓋過去，已經變成一種惡性競爭，所以除非不得已，幾乎都不去那邊了。」
兩個女孩子在街頭賣唱，在安全上也有風險。曾經在捷運地下街演出時，有疑似喝醉酒的遊民鬧場，欺身向前搶玉霞的麥克風，玉霞笑著說，「我抓得很緊，有搶贏他！」這類情形對於明眼人來說，都已經是很可怕的人身威脅，更何況是完全看不見的玉霞。後來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歌迷都會搶快上前保護姊妹倆的安全，幫她們排除外在的干擾，專心唱歌。
選秀爆紅 初嚐成名
在多年的街頭演出以及網路傳播之下，欣韻二重唱已經累積了一點知名度，許多人對於這對自彈自唱的姊妹也有印象，玉玲說，「先前台灣的選秀節目來找過，玉霞拒絕了；對岸的達人秀也來找過，玉霞認為太雜，沒有同意。」
由於外界有人針對玉霞的外型，有不理性的評價，甚至曾經參加歌唱比賽時，有人對玉霞表示玉霞的歌聲可以得冠軍，但因為外型與台風扣分，只能拿第二名。種種批評，讓玉霞感到挫折，對於這類的邀約，便敬而遠之。
粉絲製作的街演影片，被放在中國網站上，點閱率超過百萬，引起「中國好聲音」節目導演注意，特地飛來台灣拜訪，玉霞考量到節目規則是「盲選」，評審背對參賽者，只評歌聲，不會受到其他因素影響，答應姑且一試。
參加節目錄影時，玉霞身體狀況不好，又疲累又頭痛；被隔離在小房間觀看螢幕的玉玲，覺得表現沒有平常的水準，以為唱完就要打包回家。忽然間，螢幕停格、失去畫面，在觀眾一陣嘩然後，畫面重啟，看見四位評審全部按鈴轉過椅子，玉玲忍不住崩潰落淚。
玉霞說，「我不知道觀眾為何拍手，就專心把歌唱好。」伴隨著越來越多的掌聲，激起了她的士氣，想要唱得更大聲，以免歌聲被掌聲壓過，這時早已把頭痛拋到一邊，火力全開、氣勢萬千。她也不知道，幾乎全場都為她起立鼓掌，還有評審與觀眾感動拭淚。
過了幾天，消息傳回台灣，媒體開始關注，大批攝影機一擁而上，新聞台輪流放送，姊妹倆嚐到當明星的滋味。玉霞倒是平常心，玉玲笑說，「光是跟那英合唱的那一段，就夠妳回味很久了。」
姊妹情深 令人動容
從小就一起唱歌，姊妹倆擁有很好的默契，玉玲表示，「音樂老師都認為玉霞音樂天分很強，有相對音準。我剛出來街演時，唱歌其實並不好聽，爸媽都開玩笑說，玉霞把人潮集中起來，我又把人潮唱散了。」
明眼人學唱一首歌，可能看著歌詞，跟著哼哼唱唱幾次便罷；玉霞學唱一首歌，除了必須默記全部歌詞之外，還得一邊聽熟編曲，至少得把前奏練得跟原版一樣，讓客人一聽便曉得是哪一首歌，其餘的旋律，也得在沒有譜的情況下自己琢磨伴奏，非常不簡單。
無論到哪裡，玉玲總是緊緊牽著妹妹的手，一前一後，在迷濛的世界中，小心前行。對於姊姊的照顧，張玉霞開玩笑說，「一路走來，都是她在我前面擋路。」「喂，甚麼擋路！」「是在我前面擋風擋雨啦，讓我有更多的空間可以發揮。」姊妹情深，即使鬥嘴也令人動容，張玉玲笑著抱怨，「她喔，每次都自己躲起來偷練新歌，然後去街頭嚇我。」
隨著知名度逐漸打開，商演邀約越來越多，也正準備出書與出唱片，對於未來的規劃，玉霞非常實際地說，「我很希望可以多賺一些錢，讓生活更好。」
「唱歌時，我是幸福的發光體，」有家人滿滿的愛作為支撐，玉玲與玉霞的歌聲中蘊含滿滿的幸福，她們遂以如此幸福的歌聲，輕易穿透聽者的心房，在黑暗中，放射出無限光芒。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2年冬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