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原風 獨舞靈魂--原住民現代舞者谷慕特‧法拉
文/謝瑩潔
谷慕特‧法拉,是舞蹈家魏光慶的原住民名字,有人說,他是原住民藝術界中難得的一塊「寶」,他舞出了原住民百年滄桑的靈魂。在臺灣的現代舞界,他是一個創作奇才,也佔有一席之地。
競賽常勝軍 用舞作面對自我
谷慕特得過許多國內舞蹈創作大獎,包括文建會舉辦的首屆全國性舞蹈創作比賽「舞林至尊」金牌獎,之後陸續獲得多次文建會「舞躍大地」舞蹈創作比賽的最佳編舞獎、最佳造型獎、銅牌獎、佳作與入選等十多個獎座,是國內的創作競賽常勝軍。
二○○一年隨新古典舞團赴新西伯利亞演出劉鳳學博士作品「大漠孤煙直」時,參加新西伯利亞國際青年創舞大賽,以「日瑪克之歌—生命交響曲」,獲得現代舞組銀牌。
在阿美族勇士的精悍外貌底下,谷慕特其實是一個害羞而靦腆的大男孩,但談到舞蹈創作,可以看到他的臉龐,頓時散發出自信的熠熠光芒。他的舞作風格自由奔放,但內在卻擁有細膩的心思,其間反差很大。令人難以想像,這位舞蹈家所有的演出服裝,都是自己設計、選布及車縫,極少假於他人之手。
谷慕特的每一支舞蹈創作,都有其想要傳達的核心意念,而不僅僅是外在的高超舞蹈技巧而已。尤其近年的作品,常聚焦在黑白、死亡與人性等議題的探討上,他將這些想法化為舞作,用肢體釋放出情感,同時也讓內心如同洋蔥般,一層一層剝開,誠實而坦然地面對自我。
「其實以前是害怕碰觸這些生死議題的,但隨著身邊越來越多人,包括了父親、哥哥與弟弟相繼離世,我知道我無法再逃避,必須赤裸地面對這樣的人生之痛」,谷慕特說。所幸,創作是一個出口,藉由抽絲剝繭地處理心中的每個細微感受,心中傷痛得以慢慢療癒、慢慢平復。
谷慕特在2007年的舞作「來自天堂」,便以預看自己的告別式作為主題,在創作與想像的世界裡,他試圖尋找一個平衡點,在死生的心靈界線上,可以自在地穿越。
那段住進杜鵑窩的日子
舞蹈創作帶領著谷慕特,跨越人生關卡;但另一方面,親身演繹及詮釋這些作品,內心枷鎖固然變小了,卻化為一個不斷內縮的結,並且勒緊了自己,於是他又失去了平衡。終於,摯友的驟然離世,成為擊倒谷慕特的關鍵點,這次他受到極大衝擊,情緒嚴重低落到放棄自我。
有人認為,藝術天才與瘋子之間,只隔著一條線;或者換個方式說,天才型藝術家,往往有一些瘋狂的因子,這點從谷慕特身上可以獲得一些印證。而住進精神病院的奇妙經歷,他也不吝分享。在那一段低潮期,谷慕特以酒精麻痺自己,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於是母親強迫他就醫並且住進精神病院。
入院沒幾天,谷慕特整個人猛然嚇醒,他發現周遭的病友,情況更嚴重者多得是,自己根本連放棄自我的資格都沒有。像是有一位很愛飛的「俠女」,在多次輕生後,身體四肢已經拼接得零零落落,一有情緒不穩便找高處往下跳;有位病友本身是精神科醫師,自詡為詩人,喜歡寫詩送給他;甚至還有病友,根本是把那裡當度假中心,過著有「薪水」可領的悠閒日子。
能在精神病院裡「清醒地」看到人生百態,是很難得的經驗,他在這段住院時間,仍然不斷透過書寫來整理自己的思緒,也持續進行著舞蹈創作。谷慕特大笑著說,「反正在裡面大家都是問題人物,我一早起來跳二個小時的舞,應該也不是特別奇怪的行為」。他細心觀察到病友們通常會有一個「啟動」重複動作的關鍵,他會儘量避免去啟動這個開關,不然隨之而來的沒完沒了,也是令人十分困擾。
原民文化 滋養創作
現代舞是一種自由的律動形式,谷慕特說,「對我來說,舞蹈包括了身體對音樂的感覺,或者當下的情緒」。相較之下,芭蕾或民族舞蹈的拘束性比較高,雖然他並不太偏愛這類舞蹈,但也不諱言在學校時的芭蕾課程,對於找到身體重心與平衡點的訓練,有很大的幫助。
谷慕特坦言,「在臺灣的舞蹈界,如果這次的作品沒有比上次的更好,很快會被別人蓋掉,在這樣的壓力下,會逼著自己進步」。曾經有人將谷慕特‧法拉與布拉瑞揚‧帕格勒法相提並論:兩人都是現代舞的編舞家,都具有原住民身分,是北藝大前後期系友,甚至兩人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室友。
谷慕特說,「進到北藝大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布拉的舞姿時,十分驚嘆,怎麼有男生的舞蹈動作可以這麼細緻好看。不過,我們舞動身體的驅動方式截然不同,他比較細膩圓滑,我比較粗獷豪放;就我的長處部分,他似乎已被過多的學院派訓練給掩蓋,但他擅長的部分,剛好也是我缺乏的」。從谷慕特的語氣中,隱約可以感受到一點點瑜亮情結,相信這也會是創作路上的重要惕勵。
谷慕特在經歷多個專業舞蹈表演團體後,二○○○年成立了臺灣第一支原住民現代舞團「谷慕特舞蹈劇場」,希望以原住民的文化元素進行舞蹈創作,同時在音樂中融入原住民人聲吟唱。對於自己的原住民身分,谷慕特是認同而驕傲的,從小父親便叮嚀著「不能忘本」,因此谷慕特不僅能聽懂母語、能以母語吟唱,並能在創作中加入自身的文化內涵與想像。
當年在新西伯利亞國際青年創舞大賽得到銀牌獎的「日瑪克之歌—生命交響曲」,便是以原住民文化為素材的一支舞作,谷慕特用外放的動作,配合悲情與憤怒的人聲,營造出具有張力的氛圍,谷慕特說,「這支舞想要傳達的核心意念,其實很簡單:我能唱歌、我會跳舞,我是驕傲的臺灣原住民,但為何我們的命運是如此?」
天生的舞蹈家
谷慕特從小喜愛跳舞,平時十分害羞,但是聽到音樂便會忍不住,非跳不可,對於編舞的最早記憶,甚至可以上溯到五、六歲時,幫幼稚園的聖誕活動編排舞蹈動作。
不過真正接觸到現代舞是在國中時期,有次學校轉來了十多位來自蘭陽舞蹈團的學姊,一字排開,氣質煞是優雅迷人。時常觀看學姊練習表演,谷慕特心中也不禁揣想臨摹著,如果是自己,會怎麼跳。
在一個機緣下,學校播放了「飛越蘇聯」(White Nights)這部電影,這是一位前蘇聯芭蕾舞蹈家,為了想要自由跳舞而投奔自由到美國的故事,這部電影對谷慕特起了關鍵性的影響。當時學校的舞蹈社只收女生,他去央求老師讓他加入,之後又到外面舞蹈班探頭尋覓,十分幸運地遇到一位願意免費讓他上課學舞的老師,這時候的小谷慕特,一心一意想要邁向和電影男主角一樣的舞蹈人生之路,自由自在地跳舞。
國中畢業後,谷慕特陸續報考過國光藝校、藝專,但因家人不同意其年幼離家而放棄就讀。後來考取北體舞蹈組,在參加歐洲青年友好訪問團回國後,碰巧新古典舞團的作品「布蘭詩歌」即將演出,於是在一個機會下參與群舞部分,從此栽進了新古典舞團劉鳳學博士的舞蹈世界。
劉鳳學博士的舞蹈作品大器非凡,谷慕特深受影響,也偏好格局宏大的創作,他說,「我受到劉老師的舞蹈訓練,很喜歡把舞蹈動作延展到最大,所以當我的舞者很辛苦」。談到劉鳳學博士,谷慕特立刻正襟危坐,尊敬與景仰全寫在臉上,他說,「老師給我創作的養分,也教我許多作人處事的規範。她是慈母也是嚴父,我非常感激老師,從她的肩膀上,我看到舞蹈的未來,也看到全世界」。
細膩觀察 驅動創作
對谷慕特來說,創作的當下是快樂的,看到自己腦中構思的舞蹈,經由舞者表現出來,內心更是喜悅。他說,「我發現自己很擅長編有關女性的舞蹈,我喜歡觀察身邊的女生,而且編出來的動作也相當適合女舞者,呈現出來的效果很好」。
谷慕特有一支舞作,取名為「九九%屬紅」,是因為他認為女生與紅色的關連性很強,不論生肖是屬雞屬兔,其實內在絕大部分都屬「紅」。他還曾經以恩師劉鳳學博士的小動作,編了一支舞「她」,把舞者們逗得很開心,只是不知道老師是否察覺了學生的調皮。
年底計劃發表新作「來自天堂二」,將結合原住民舞蹈元素與西方詩歌,由於二○一二年有末日之說,身為虔誠教徒的谷慕特,想要從耶穌的最後晚餐來探討人性,希望人與人之間能夠用單純的心思與澄澈的態度來相處,把心打開、彼此接納,無論末日是否來到,人世間還是有光明的一面。
問谷慕特,「舞蹈對你而言,意義是甚麼?」,他說,「是我的三餐加消夜,跟吃飯一樣自然」。他想了想,又半促狹半認真地補充,因為習慣裸足跳舞,腳底已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很光滑,所以「舞蹈還有去角質的功效」。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2011年秋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