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宛然客家布袋戲 肩擔文化傳承
文/謝瑩潔
「宛然」系統，傳承自國寶級布袋戲大師李天祿，在臺灣的布袋戲界，佔有重要地位。「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的「山」字，原意係指客家山歌，另一種詮釋，毋寧是客家後生黃武山，以己為名，捨我其誰，一肩同時扛起布袋戲與客家文化的重擔。
想像關成靜音，觀看山宛然的傳統戲碼演出，與其他宛然系統，在相同的師承下，有著相同的古典雅緻。聲道開啟，戲偶吟詠的是客語口白，唱著採茶山歌，不同的語言，呈現著不同的文化內涵。客家後生黃武山，能以客語演出全本傳統布袋戲，他更將臺灣現代客家文學、兒童繪本與西方莎翁名著的素材，編寫為新戲碼，為布袋戲注入新風貌與新生命。
師承李天祿 嫡傳宛然
「戲夢人生」電影，係由侯孝賢執導，布袋戲國寶李天祿老師傅親自演出，為臺灣電影史上重要的人物傳記，其以「The Puppet Master」為英文片名，更是直接向大師一生的藝術成就致敬。李天祿所獨創的「外江派」，是以高約三十公分的小型戲偶演出，講究精緻的偶頭、服裝與造型，戲偶動作身段細膩優雅，並改良南北管後場配樂，採用京劇的音樂與鑼鼓點，更顯典雅。
掌中搬演超過一甲子，李天祿於民國八十七年高齡辭世。大師已矣，「宛然」漸漸開枝散葉，兒孫輩及弟子們傳承了老師傅的技術，在布袋戲的藝術領域裡，繼續發揚光大。「宛然」二字，係源自李天祿老師傅之期許：「掌中戲偶，宛然若真」，除了李天祿所創立的「亦宛然」之外，尚包括「弘宛然」、「子宛然」、「微宛然」、「小宛然」、「山宛然」與「巧宛然」等子團，「宛然家族」儼然成為臺灣古典布袋戲的代名詞。
其中，以黃武山所創立的「山宛然」客家布袋戲團，在宛然家族中獨樹一格。有別於傳統布袋戲是以閩南語作為主要的演出語言，黃武山將客家的語言、文化與山歌帶入布袋戲的世界，此外也取材兒童繪本及東西方文學，顛覆了布袋戲的刻板印象，也賦予布袋戲全新的內涵。
蹲足馬步 十指演文武
黃武山表演布袋戲的資歷很深，算算至今已有四分之一個世紀，但是娃娃臉的他，今年才三十七歲。黃武山直接師承李天祿的兩位兒子陳錫煌、李傳燦，因此是李天祿的嫡傳第三代徒孫。
二十多年前，板橋莒光國小邀請李天祿及陳錫煌、李傳燦指導傳習計畫，黃武山是第一代加入的學生，當時才四年級。升上五年級後，學校將團員集中編為一班，成立「微宛然」兒童古典布袋戲團，跟著師傅學習操偶，黃武山回憶，「布袋戲是師徒制，師傅非常嚴格，學不好會用尪仔頭敲我們的頭。那個過程很苦，練不好會被罵，書讀不好也會被罵。記得第一次演出的戲碼是西遊記，還到日本、美國巡迴演出，對小孩來說是很新奇的體驗。」
紮實的基本功，端賴苦練，著重之技巧不僅在於反掌翻身、翻觔斗、跑馬、跳花窗、空拳對打、刀鎗對陣、打藤牌及騎馬射箭等各項動作的反覆操練，也在於生、旦、淨、丑、雜等不同角色及情境的演繹。黃武山手中的小旦戲偶，以指輕攏長髮，一個撥甩向後，眼神不忘伴著動作，韻味十足，小旦的婉約身段，在指掌間化為精緻美學；翻觔斗更是他的拿手絕活，無論左手、右手、正翻、倒翻，輕而易舉、出神入化。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黃武山磨了二十多年，蹲足馬步，將師傅一脈傳承的技藝，變成爾後滋養新作的豐沃壤土。
黃武山發現，要將戲偶角色的情緒與動作傳達到位，必須調整姿態，以自己的肢體去帶動戲偶，讓戲偶作為人的延伸，即使沒有台詞，也不論是否語言隔閡，戲偶細微的一顧盼一回首，依舊能夠牽動觀眾。
客家語言文化 作為深厚底蘊
口白是布袋戲演出的靈魂，演師必須能五音分明，做出生、旦、淨、丑、雜的口白聲音，以及念出定場詩「四聯白」。布袋戲所使用的文言讀音，與日常生活白話讀音不同，對於小學孩童並不容易，黃武山說，「師傅從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教我們。」學習久了，小朋友的文言口白越來越順暢流利，但黃武山的閩南語發音始終與其他同學不太一樣，帶著一點客家口音。
黃武山是客家子弟，父親是新竹湖口人，母親是苗栗三灣人，家中從小以客家話溝通，對於兩種腔調都十分熟稔。高中的時候，李天祿老師傅告訴他，「可以用你的母語，去製作客家布袋戲。」大師不拘泥於傳統定見，對後輩的期許鼓勵，黃武山一直放在心上，他想著，「總有一天要實現」。
布袋戲是戲劇形式的一種，戲偶是一個表演的媒介，當然也可以講客語、述說客家人的故事。在一場「閱讀李喬」的文學展中，黃武山、謝宇威及邱豐榮等幾位客家子弟，將李喬的作品「寒夜」搬上布袋戲舞台，以客語旁白穿插客家山歌、創作民謠等進行演出，引起很大迴響，自此也開啟了更多客家布袋戲的可能性。
不同的語言，其實是不一樣的文化，俚語不同、雙關語和笑點也都完全不同。以客家文化元素為底，傳統布袋戲的表演型式為用，用母語演出，對黃武山來說是更自然、更自在的表演方式。戲偶在閩南語中稱為「尪仔」，客家話中則稱之為「人公仔」，他除了讓「人公仔」唱客家山歌之外，也讓「人公仔」穿上具有客家藍衫和花布衣裳，製作出具有客家識別性的造型。
作品多元 開展無限可能
黃武山認為，布袋戲不只是一項「技藝」，戲劇的內涵更是吸引人的關鍵，因此多方開拓表演素材，豐富布袋戲的演出內容。傳統劇本方面，有「問卜」、「巧遇客家情」、「武松打虎」、「三腳採茶」等戲碼，也改編過莎士比亞劇作「亨利四世」，除此之外，黃武山將布袋戲加入了客家文學元素，演出作家李喬的「寒夜」、鍾肇政「阿公的剪貼簿」、賴和「一桿稱仔」等戲碼。
為了要讓小朋友欣賞客家的音樂、曲文，黃武山向兒童繪本或西方兒童文學取材，例如伊索寓言中的金斧頭故事，演來十分容易引起小朋友的共鳴。而改編於兒童繪本的戲碼「山狗大不大」，更是受到小朋友歡迎，此劇是敘述一隻在新竹橫山九讚頭成長的蜥蜴阿大，想去臺北最高的大樓，看更大更多的星星的故事，在簡單有趣的架構中，融入客家棚頭與客家傳統音樂「老山歌」、「平板」、「山歌仔」與「小調」，讓小朋友在布袋戲中，感受到客家音樂之美。
童心未泯的黃武山，讓法國文豪聖修伯里的名著「小王子」與中國四大古典文學之一的「西遊記」，產生有趣的火花。在戲碼「王子與悟空」，住在外星球B612的小王子，因為情人玫瑰花生病了，搭乘太空船到地球的花果山，請好朋友孫悟空幫忙，悟空帶著小王子到水晶宮找東海龍王拿藥，順便趁亂大鬧偷走金箍棒。在戲台上，不時出現迷你道具，包括小電扇、小電鍋、玩具太空船等等，令人會心一笑。特別的是，這部作品有英國鋼琴家Lorzenzo加入後場伴奏，還有來自法國的Lucie擔任前場演師，負責操作小王子戲偶，她以國語夾雜法語的口白，為演出增添了許多趣味性。
畢業於北藝大劇場藝術研究所，黃武山將所學的現代劇場元素融入布袋戲創作，在作品裡大膽加入「跨界」與「後設」概念，也讓操偶演師與觀眾互動。戲碼「女兒嫁」，是李天祿「巧遇姻緣」劇本的二度改編，小旦、小生與丑角之間的三角關係，與真人男女主角的感情問題，原是兩條戲劇軸線，編劇打破時空與虛實的疆界，讓內外戲交織穿越，更添戲劇張力與厚度。戲偶小旦不願屈就媒妁之言，女主角有婚前焦慮，一人一偶並肩觀看舞台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在對話安排中，反覆探討著女性自我意識，戲偶小生則愛上丑角，成為出櫃的男同志，完全顛覆傳統思惟。戲中三小更以客語布袋戲方式，重現「羅密歐與茱麗葉」樓台會場景與經典對白，由於老戲新演、敢於實驗，獲得第五屆台新藝術獎提名。
客家後生的戲夢人生
幾十年來，客語流失速度非常快，能說流利客語的少年一輩，人數越來越少，黃武山希望客家布袋戲不只是具有藝術性與娛樂性，還能擔負客家文化的教育性，只要有小朋友愛看，他會繼續演下去。
手擎戲偶，黃武山搬演著傳統、創作著現代，身為客家後生，更不吝出力扛起客家文化的未來。指掌間，黃武山輕熟操作著「人公仔」，同時，他也主演著自己的「戲夢人生」。
刊載於新北市文化季刊第二期/2011年夏季號
